大齐开国皇帝为了奖励功臣,给自己的兄弟们一一封王,淮海扬州一带便是江都王姜绥的封地,地势平坦,盛产稻米丝绸,有鱼米之乡的美名。
近来隔壁州县正在闹疫病,虽然还没蔓延到这里,但本地太守已经下令开始熏艾,艾草和野蒿燃烧时发出辛辣的气味,呛得过路人咳嗽不止。
烟雾缭绕中,府兵把城门口逃难过来的尸体高高地叠在一起,然后一把火烧了,从远处看,倒像是战场上的京观,触目惊心。
但即便是在最动荡的灾难年月,这座江都王府里仍然歌舞升平,此时岁暮天寒,宣华苑里的笙部乐工已经将笙簧放在锦熏笼上烘炙过,又用百合香浓熏过,吹奏起来,伴随着婉转的笙声,阵阵浓香袭来,繁华到不堪的地步。
“……怎知道姻缘簿久已勾销,翅楞楞鸳鸯梦醒好开交,碎纷纷团圆宝镜不坚牢。羞答答当场弄丑惹的旁人笑,明荡荡大路劝你早奔逃。
一位红装丽人手上平稳地端着药盅,正疾步行走在长廊上,两侧挂有一排圆形的红灯笼,夜风习习,灯灭而复明。
听到戏台上传来的唱曲,女子不由地停住脚步,望向对面的亭台水榭。
此时夜色已深,然层云愁密,透不出一丝玉盘之光,天幕密密麻麻地飘洒着白雪灰,蒙着一层灰翳,似是蜡烛浑浊的泪。
戏文穿过湖面的浓雾吹进她的耳朵里,不知为何,她心里便生出几分惆怅来,长叹一口气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惠端着药盅,推开厢房的门,浦一进门,她连忙把身后的门合上,生怕外面的寒气和雪碴子飞进来。
“药来了。
这间厢房位于最里面,位置有些偏僻,打起藕荷色的毡帘,便见里屋的炕沿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白皙,眉眼秀丽,然云鬓乱堆,细眉愁蹙,显得憔悴可怜。
妇人的衣物半新不旧,但身上还有几件鲜亮的首饰,一双明媚婉约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想是熬了好几夜了。
“劳烦你帮我跑一趟。
“唉,你跟我见外什么,都那么多年了,快给你儿子喂下,这是最后一贴,吃完就大好了。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白惠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朝炕上望去,那里睡着个六七岁的男孩,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下巴处,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
梅笙接过白惠端来的药盅,揭开盖子,先试了试温度,这才用调羹喂给炕上的男孩:“如意,把这最后一贴药吃了,吃了就不疼了。
男孩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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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果然张嘴含住汤匙,那药的味道不怎么好,苦得很,连梅笙一个大人都有些受不住,但他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一滴也没吐出来。
喂完药,梅笙用手绢在他唇边轻轻地按了按,温声笑道:“如意真乖,等你大好了,娘给你买粘糖吃,让粘糖师傅给你做个小兔子好不好?
“娘……
炕上的男孩细声唤道,语气中有浓浓的依恋,一双清水似的眼眸,娇滴滴的像个女孩子,这几天因为生病,下巴愈发尖瘦,惹人怜得紧。
梅笙不自觉地眼红了,这几天如意有点发热,她紧张得不行,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是马虎不得,稍有半点不上心就可能夭折,她这几天日日熬着,直到如意身体不那么烫,总算才放下心来。
汗发出去后,炕上的男孩依旧觉得身体沉重,眼皮忍不住打架,可他似是舍不得眼前的妇人,努力分开两片沉重的眼皮,想多看看她。
梅笙用手轻拍他的身上的被褥,慈爱道:“睡吧,娘就在这里,哪里都不走。
得到娘的承诺后,男孩这才放心地闭上眼,呼吸渐渐地平缓下来,睡着了。
和她同住一屋的白惠笑道:“这下你总该放下心了。
梅笙用手帕擦了擦发红的眼角:“他生出来就比寻常的孩子要小,才奶猫那么大,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我一直以为他养不活,好容易才养到那么大,万一一个不注意没养住,我得哭死过去。
按照常理,这个孩子原本是保不住的,梅笙是江都王府里的舞姬,八岁时被人牙子卖到这里,江都王喜好诗词歌舞,在一直有风流王爷之称,他的宣华苑里塞满了从大江南北的采买的乐工和舞姬,连西域的胡姬都有。
梅笙只是宣华苑中的一个舞姬,善作《绿腰》,年轻时也惹得贵客争先讨好奉承,她身上的那些首饰便是那时攒下的。
几年前江都王让她们招待一行贵客,都是从京城来的,梅笙伺候了其中一位贵人几天,贵客走后,她也渐渐把这事忘了。
可不知为何,那之后她却觉得身子骨不舒服,找来府里的府医一验,说是有孕了,已经两月有余,的亏这孩子够坚强,能在他娘肚子里呆那么久。
王府的家妓是不允许生下孩子的,意外怀上的,一碗药下去就打掉了,可偏偏那年她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王府的老王妃还在世,正巧碰上她老人家的八十大寿,听闻梅笙有孕的消息,老人家不忍再添杀孽,特下恩典允许梅笙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暑去寒来,已有七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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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笙轻轻地抚摸男孩乌浓的鬓发她看得入神觉得自己孩子哪样都好可偏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便生来就是贱籍。
一想到这个
她给这个孩子取名如意可人生又哪能事事如意呢。
如意是个很听话乖巧的孩子可能是在母亲肚子没有得到很好的养分他从小就长得比同龄孩子瘦弱但面容却如女孩子一样精致甚至有种我见犹怜的味道。
他不大爱和那些毛毛躁躁的男孩子一起玩总是一个人贴着墙根慢慢地走像一只不合群的奶猫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肯融入孩子们的大群体。
梅笙其实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经常坐在那座刻有“叠翠”二字的假山上后花园里的蓝天白云青石池水都从那双清棱棱的眼眸里飘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神情极其沉静。
这不像是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把儿子哄睡后趁天色还早梅笙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问道:“前几天我看到王管事又在人牙子那里买人带来了好多半大不小的孩子听口音像是从北边来的?”
她年纪渐渐大了现在也不常去前面接待客人好在有一门手艺能绣点东西卖到外面赚点钱就这样艰难地养活儿子。
白惠和她一起做针线活叹气:“都是北边逃荒过来的唉这几年收成不好好几个地方都遭了灾北方的那些蛮子也不安分。”
梅笙心里有些触动想当年她也是逃荒才来到这里的一个村里的人最后能活下来的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一路上她爹娘都饿死了她一个几岁的女孩能有什么活路人牙子一个馒头就把她骗走了。
“先不说这些你儿子今天虚岁也快八岁了吧有想过让他去哪个屋子伺候吗?"
梅笙笑了笑:“有管事家的小子们在哪里轮得到他出头我只希望他能去前院伺候能识几个字最好。”
这个冬天过完后如意也会去各房伺候人梅笙已经用钱都打点好了不指望他能一步登天到府里的少爷们身边伺候但也希望他能在前院伺候多学点本事傍身。
等伺候年份长了求主子家开恩放了他的奴籍再娶个府里的丫鬟如此平平淡淡过上一生。
小几上的油灯里炸出一个小灯花火星在梅笙那双明媚的眼睛里跳出一抹亮光又归于沉寂。
梅笙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看向炕上熟睡的男孩看得出来虽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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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苦她也把这个儿子养得极好
他继承了生母的好相貌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宣华苑的管事嬷嬷无数次看着这张脸叹气惋惜这怎么不是个女孩。
白惠也忍不住出声道:“你儿子长得可真好我瞧着光论相貌不见得比府里那几位少爷差。”
梅笙嗔道:“唉你这话可不能放在外面说少爷们什么样的人我们又是什么样的人哪配和贵人相提并论。”
这时白惠忽然想到什么她抬头看了四周小声道:“说到世子你倒让我想起件事儿来世子身边不是有个侍童吗?就是王管事的那个侄儿废老大功夫才能到世子身份伺候的我也见过一面十来岁的年纪好俊俏的后生。结果几天前说是王爷把他要了去。”
梅笙一惊绣花针直接扎破手指血珠咕噜地渗出来在白色的绢布上留下红豆大小的血迹。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惊疑不定:“王爷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
王爷喜好龙阳之好这事在府里不算件秘事整个江都喜好此道的贵人也不少但把手伸到自己儿子身边伺候的侍童身上未免太为老不尊了些。
白惠挥手:“男人喝了酒哪里还有半点理智听说为这事王妃和王爷还在书房大吵一架。所以有时候太出挑也不是件好事。”
“那个侍童后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去王爷身边伺候了呗不过那后生走了世子身边便少了个人伺候府里很多人都盯着那个位置呢。”
梅笙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她看了眼炕上的儿子觉得还是不让他去前院去马厩养马也是个好出路。
再说如今的局势能学点傍身的武艺总归是好的。
想到白惠刚才跟她说起府里新买的孩童梅笙心里总是不踏实她爹曾经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小时候她喜欢读书不仅偷偷站在学堂后听她爹给人讲课在爹的默许下也读过几本书。
她总觉得当下的局势不太平可能要出大事。
梅笙看向窗外淅淅飒飒的雪声让人的心情压抑得喘不过来一缕寒风透进来冻得她寒毛直竖赶忙把窗屉掩上不让雪片飞进来。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她的房门带来满屋的冷气。
“梅娘子你在呀我正有事找你呢。”
来人正是宣华苑的管事嬷嬷她的大嗓门一下子便把炕上的男孩惊醒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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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吓醒的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开始发抖白惠连忙上前轻轻地拍打安慰顺便用手盖住他的耳朵。
梅笙强忍住怒火止住嬷嬷的话头:“嬷嬷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吧。”
管事嬷嬷来这里梅笙自然知道是为的什么王府近来招待了一群从京城来的客人那群贵客在宣华苑里玩乐了好多天简直乐不思蜀。
她心里不自觉地叹气:可能再等她年纪大点宣华苑就不再要她了吧。
梅笙走后如意声音软糯道:“白姨我娘她今晚还要回来吗?”
白惠为他掖了掖被子:“主子吩咐她做事呢你听话今晚就在姨这里休息。”
她不自觉地叹气虽然她没有生育过但也很理解梅笙的想法哪个做父母的希望孩子知道自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呢。
如意一双黑锃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惠的脸他没有出声追问但眼神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似的白惠以前也有弟弟妹妹但他们从来不会有这种表情。
早慧易夭情深不寿。
白惠看得心疼忽然有些明白梅笙为什么把这个孩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对于她们这种看不到前路的人来说能有这样个的孩子相伴也算是无憾了。
……
屋里悬挂的灯笼把暧昧的红光投在男人的肩上。
黑暗中窜出一团火苗火光照亮一张阴鸷的脸。
薛绰悠闲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抽烟他上身赤
裸常年的行军作战将他的皮肤晒成漂亮的古铜色肌肉线条明快性感得让人窒息。
他面容俊美非凡但瞳孔深处总是闪烁着锐利的锋芒有鹰视狼顾之态不由地让人心底发寒。
梅笙小心翼翼地上前给他斟酒在这里之前她也朝嬷嬷打听过这位公子的来历。
他是薛太尉的儿子单字一个绰年纪轻轻便担任议郎的一职在京中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此番来江都王的封地是为粮食运输一事北方正在闹灾江都又是鱼米之乡便有了南粮北调的主意。
薛绰吞云吐雾因为当了结完一件大事他心里也略微放松下来想到自己在江都王府的所在所闻又开始思忖起其他事情来思绪如同解不开的乱麻总没个消停。
刚才在席上所有的贵客都揽着怀里花枝摇曳的女人只有这个英俊的男人身边没有一个人他坐在席上不停地喝酒完全没注意投向自己的炽热目光。
因为这是王爷特意嘱咐过要好生招待的贵客管事嬷嬷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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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找来各种年轻美貌的女孩去伺候他都被赶走最后发了狠找来“徐娘半老”的梅笙以为他可能就好这口。
听到这个理由时梅笙简直哭笑不得但这位薛公子看到她时还真就眼神动了下。
眼下
梅笙凝神细听听出这是《桃花扇》里的《入道》一折戏一曲作尽悲凉情状。
她心想:这样意气风发的贵公子居然会喜欢这种戏?
若是放在以前梅笙或许还会借这折戏和客人攀谈可如今她惦记着屋里的儿子便没有出声若是贵人觉得她无趣把她赶走更好。
可能是吃多了酒让薛绰觉得头脑愈发昏沉见到面前这妓女心里反倒觉得没趣儿他漫不经心地朝那女人瞥去当看见那张明媚婉约的脸时他的眼神忽然一顿。
薛绰放下手里的烟杆招手:“你过来吧。”
梅笙上前坐在炕沿薛绰顺势抽掉她头上的发簪气氛逐渐暧昧起来。
薛绰忽然很认真地看她的脸眼神有些痴迷:“你真美……”
他嘴唇阖动着喉咙不停地耸动。
风从大开的窗户里吹近来后面那声仿佛气音一样细声喃呢吹散在空气梅笙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哐当——”
“什么人?”
听到屋里的异动薛绰摸向腰间的刀眼眸锐利地像只鹰哪里像刚才沉溺酒色的男人。
衣柜后的白色身影动了动灯光下一张白皙清秀的小脸慢慢地露出来。
是个孩子。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梅笙惊地走上前她这时也来不及管身后的客人连忙上前把儿子搂在怀里不让他看到眼前发生的场景。
“如意你怎么来这里的?你白姨呢?”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责怪一想到儿子刚才看到刚才的画面她内心羞愤得没脸抬头看儿子的表情。
如意从她怀里抬起脸细声喊道:“娘……”
他看了看身后的那扇大开的窗梅笙立刻明白他是从哪里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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