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那个说到天谴就跑路的神仙吧?
千颜特别不喜欢麻烦,这点稚圭比谁都清楚,她甚至面对看起来大难临头的事时更加无波澜一点,比如地动的时候翘课回殿里值班,被天塔选中后翘班上擂台打榜,为了破除幻境把自己献祭了……很多事情她为了不直面麻烦毫无挣扎就做了。他和千颜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虽然稚圭至今不知道她这样的神是怎么会到天缘殿去上职的,但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这位说话有画饼嫌疑的仙友精准踩进了千颜的禁区。而这个稚圭同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罗麒,在他同样不知道的情况上和千颜默契得有些……同气相求。
所以这位文绉绉画饼的“仁兄”也算是壮志难酬了。
他不张口还好,一张口,戳进两神心窝子里去了,这不安排他?
稚圭都觉得说不过去。
他睨了罗麒一眼。他又有些不服气。分明是他先和千颜认识的。
然而罗麒对他突如其来的小孩子脾气完全没有察觉。
在罗麒的视角里,幻境中成批量出现在丈夫国的神仙在眼前神群里占比多少;这些神仙里自金树底现身的“神使”身份有几个,同稚圭一样作为维鸟族出使巫师部落的神仙有哪些;以及幻境打破后一直未曾出现的以禾此前提供的线索可信度有几分——这些问题,都比应对千颜究竟和谁好这一问题重要得多。
他无法连接上稚圭的讯息,却与千颜几乎有着同频的思路。进入幻境前他与千颜曾通过散去灵力的方式共享了祭祀供给的缘力,以金树祭坛为媒介,红线传递来的情绪,信念,甚至少量的有关于千颜的想法,罗麒也都能感知到。进入幻境后他曾短暂地失去过这一特殊能力,但抛开幻境中的些许龃龉,千颜对天塔分给她的搭档有八成满意,他也是。
千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好像有几分惊讶,又似掺杂了些深思。但很快,她收回了目光,仿佛方才发生的事在情理之中。
……红线是天缘殿的红线,作为一名红缘仙,入职第一天,千颜就在天缘殿静谧的氛围里对身份的认知明确清晰了。红线毕竟是工作来用,有心意相通的功效自是理所当然。她只有些不自在,闻听罗麒的想法,就似被窥视了一般。她确实对罗麒很满意,毕竟罗麒也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心里一直记挂着当下要紧的事。当然,罗麒在一些事上有些神叨,但占卜师大都这样,她已经在幻境里领教过了。罗麒并不迂腐。
“稚圭。”千颜搭上少年的肩膀,轻巧地转移注意力,“挑几个神到部落里转一转,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神。”
冷不丁被委以重任,稚圭猛地一怔,奇迹般领悟到了千颜的深意,身体不由得站直了,神态都郑重几分,利落点头:“好。”
千颜手搭在他肩膀上稍用力按了按,嘱咐:“你刚才也说了,从神坛上下来的‘神’才能带走巫师,出使部落的‘人’也是困住巫师的一部分,我们的任务需要合作。去确认一下大家都需要什么样的帮助,能做到吗?”
“能。”少年敛去松垮气,眉目锐利,像一杆枪棍。
千颜怔忡片刻,莞尔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招呼罗麒:“我们去女戚屋里找祭祀服和玉饰。”
罗麒看了眼徘徊在女戚附近的有礼神,掸了掸衣袖,仙气凌然地离开了神群。
云层仿若浮动,浮光掠影处仍是一片远山,山间立着的女子山黛雾颜,目光温柔地垂望山谷。往下看,第二幅图十日并出,女子岿然不动,直至第三篇画幅如望山石般的守候姿态,衔接着峰回路转般和乐安宁的女子国度,再看去,画中人眉目隽秀,一张张脸……好像一样的慈悲,一样的美。
千颜轻轻吐了口气。
……是他们理解错了。
如果……女也并非灵神,而是诸多巫师被神化的统称,壁画中的意思会否是,这些人,在时间的长河里逐一投身了河底,从垂首注视起,到生生晒干末,长久地留在了这篇土地上?
这四幅壁画,画的并非是神话传说,而是一幅死亡名单。
所有被献祭的巫师被画在上面,神态近似,样貌相同,结局无二……
所以幻境中一直角色模糊的女子国从不曾清晰完整地出现过,因为她们最终都被献祭了。就像女祭一样。
女子国——女尸国。
这才是传说的真相。
千颜侧开身子,肩膀抵靠在壁画上,一条腿撑着,另一只脚尖懒散点着地,阳光太强,对终年不见日月的大荒神仙来讲,屋门不闭的状况里,会灼伤眼睛。她眼睫掀起时透出剔透的赤金琉璃色,隔着光,罗麒凝视着她脸上半明半暗的犹豫,再次下意识轻轻拨动了罗盘。
“……要我算一卦吗?”
熟悉的话。
千颜目光翩跹投向背光的罗麒,光影勾勒下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神仙仿要随光散了,金线白袍映得比踏云借风的神仙更轻,她有些不解,倚靠着墙壁就问了出来:“我有点好奇。你应该从幻境里领悟了一些道理,为什么对卜算还这么执着?”
罗麒手指微顿,似乎盯着千颜看了半晌,但光太强,千颜也不是很确定。只见他动了动,学着她的样子也侧身靠在了墙上,把影子从光下遁出来。只不过他拢起了袖子,眉眼放松下来,神态懒散得更像个少年老成的模样。他懒懒地勾起唇角,盯着千颜透如日光的眼睛,幽叹道:“如果没有灵神,一直以来,她们传递的是谁的旨意。”
千颜垂下眼。
“所谓的预言,又是什么东西。”
……
“一经绝断天地通路,便得知灵神噩耗,便要去死……被放弃的究竟是西山的生灵,还是巫师。”
罗麒撑着墙面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脑袋枕上去,眼神落在头顶的光里:“有些事情……我比较好奇,为什么是我,和你。”
千颜转身,去寻屋里放置祭祀用品的位置,问:“祭祀需斋沐,如果我们是神的情况下,省去这个步骤怎么样?”
罗麒回神,从善如流收起罗盘,从怀里摸出一只龟甲,眼睛一亮:“果然是幻境,壳子没碎。”
千颜:“……”
这玩意坚硬得像罗麒的道心。
她环胸冷哼:“碎碎平安~”
罗麒哼笑一声。
龟甲里混杂的金石咯咯作响,不一会儿便被投掷在地上。
背面显出一片奇异的纹路,泛着紫色绮丽的光泽。
“怎么样?”千颜问。
“可以祭祀。”罗麒挑了下眉。
“祭祀舞谁会跳?”
罗麒眉梢更高,眼神轻飘飘落在千颜脸上。
“龟相显示……你。”
千颜:“……?”
……她会个锤子跳啊?!
千颜后槽牙轻磨,神仙信卦也是这辈子有机会晋神了。
罗麒蹲在地上摸着下巴:“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时候接触过像……祭祀,或者在大荒不怎么寻常的事?”
千颜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这一声停在了喉咙里。
罗麒微妙地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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