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内烛光昏暗,几位族老一开始还并未认清来者是谁。
待墨麟开口之后,阴山氏族老才从那冷沉的语调,以及那双蛇一般的阴冷眼眸中分辨出来,眼前此人,正是当初火烧无色城的妖鬼墨麟。
哪怕之后又打过几次照面,但无色城被烧当日,墨麟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仍然刻骨铭心。
周身鬼火笼罩的妖鬼之主率万鬼而出,他亲手拧下九方家、钟离家、相里家、慕容家四名副城主的人头,身上那件属于奴隶的粗布麻衣浸透了仙家世族和他自己的血。
那一日冲出樊笼的妖鬼,其滔天怒意,几乎让人有种随时可以与整个仙都玉京同归于尽的错觉。
但此时此刻。
同样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却与他们印象里那个杀意腾腾的妖鬼之主截然不同。
他手里端的不是人头,而是一盆洗脚水。
几缕被汗润湿的碎发贴在他苍白面颊,垂下的乌发束起,那身阴冷潮湿的郁气散去,平添几分少年冷锐,头顶隐约还能见到一片不知从哪儿粘上的竹叶。
七叔祖目光微移。
大概、也许、有可能,跟琉玉此刻坐着的那把崭新竹椅有关。
见此情形,五叔祖那一肚子火气也骤然熄灭三分。
“……仙都玉京里,愿意伺候我阴山氏未来家主的年轻儿郎不知凡几,你能有此殊荣,那是你的幸事。”
养气功夫到家的五叔祖明面上并未露怯,但左手盘着的两枚玉珠差点被他搓出火星子。
天爷啊。
琉玉这孩子可真是让他们惯坏了,什么人她都敢当仆役使唤啊。
虽说他们肯定不希望琉玉在九幽吃苦。
但她也不能把苦全给人家九幽尊主吃了吧?
这妖鬼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与大晁撕破脸皮开战,琉玉这般使唤他,来日真有什么变数,这不得头一个杀了她祭九幽战旗?
墨麟瞥了眼五叔祖手中玉珠,扯了扯唇角:
“那是自然,妖鬼粗鄙卑贱,如何能与仙都玉京仙姿俊逸、芝兰玉树的才俊相比?与我结亲,实在是令阴山氏门庭受辱。”
七叔祖低头喝茶压惊,五叔祖抬眸盯着房梁装傻,没人敢接他这话。
他们家最有出息的独苗还在人家手里呢。
倒是琉玉略略挑眉:“难得听你说这么有水平的词,从哪儿学来的?”
墨麟半垂着浮着寒冰的眼,冷然道:
“需要学?你们仙都玉京的人夸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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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青年才俊夸来夸去不就这几个词?”
“……”
琉玉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放下水盆的墨麟抬脚要走琉玉从后面拽了拽他衣袍。
“进都进来了坐下歇歇。”琉玉托着腮冲他道“反正也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五叔祖睁大了眼:“谁跟他自家……”
还没等他阻拦墨麟已经一撩衣袍坐下神色坦然至极。
这小子——
沉下脸的五叔祖紧盯着他。
当初妖鬼墨麟火烧无色城杀遍五大世族中那些对妖鬼极端手狠的监管者未曾遗漏任何一人。
如此睚眦必报、绝不手软之人那日却唯独对阴山氏的人手下留情。
这固然有阴山泽对手下人约束极严不允许他们随意鞭笞妖鬼的缘故但他一直认为这个妖鬼有更大的图谋。
比如他想骗取阴山氏的信任借这桩婚事吞下阴山氏。
所以当初墨麟在两域和谈后上门提亲欲以大礼从仙都玉京迎琉玉去九幽被他拒之门外还放言:
——培塿无松柏薰莸不同器。
——听不懂?那就说得直白些如此目不识丁之辈哪怕你抬金山银山也踏不进我阴山氏的门槛!
虽然最后在南宫镜的做主下婚事得以进行但到最后墨麟也没被允许跨进阴山氏的大门更别提派遣妖鬼入仙都玉京接亲。
琉玉并不知道这些曲折。
她那时也很忙忙着舌战族中上下长辈连墨麟来提过亲这件事都不知道。
随手折了根烧火的枯草琉玉继续方才的话题。
“即墨氏的事我意已决我爹娘也同意了不管任何人阻拦我都会继续推进顺便一提我人现在就在相里氏内部
“若是到时候有世族去查阅仙道寮的记录发现即墨氏只是个空壳子一不做二不休地就要把我干掉而且朝鸢朝暝都不在我身边——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五位族老之前还有几分说服琉玉的把握此刻得知她已经深入虎穴身边还只有一个非敌非友的墨麟陪着顿时面色大变。
“胡闹!”
“这么大的事岂能擅自行动!”
“真是在灵雍日子过得太顺不知天高地厚了!”
“都说了这些事不用你关心你也帮不上忙——倒是你的修行能早日突破八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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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帮了大忙了。”
琉玉被耳边声音吵得有些头疼托着腮敷衍道:
“八境而已快了。”
快了?
族老们有些意外。
琉玉出嫁前刚入七境巅峰按照他们的估算想要突破八境短则五六年长则十数年这才不到三个月怎么会快了?
但琉玉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想到这孩子从迈入仙道一途至今顺遂得就跟阴山氏祖坟冒青烟似的族老们只当她是又顿悟了皆目光慈祥地瞧着琉玉。
“没耽搁修行就好可有什么需要的?最近家中得了几枚檀樱果还有一支千年血丹莲改日就替你送去九幽……”
琉玉皮笑肉不笑道:
“不用了这件事也不用您几位操心你们帮不上忙的。”
五位族老一怔。
“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怎么就帮不上忙了?”
唯有四叔祖知道这是琉玉使坏心眼之前的表情正欲打断就见琉玉扬着一张瑰丽动人的笑脸道:
“双修的确不需要啊。”
……双什么东西?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通讯阵霎时静得可怕。
双修之法虽的确是道家一门正儿八经的心法但事关床帏私隐对于这些一把年纪的老头来说放在台面上公然议论还是有些尴尬的。
墨麟能感觉到一道道视线如针一般刺在他身上。
而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之中唯有琉玉一人怡然自得。
不让她顺心。
那大家就一起尴尬好啦。
“——琉玉。”四叔祖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好好说话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别每次都来这一套。”
琉玉面无表情道:
“那给个准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族老们知道琉玉是决心已定绝无转圜可能。
他们自然不可能真看着从小宠到大的独苗孤身涉险。
良久四叔祖缓缓开口:
“先说说你们的计划——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必须得有我们这边的配合。”-
借口出来冲凉的墨麟轻掩上门。
这处小院离耕田有段距离往返不便但对于此刻乘夜色而来的山魈来说却也省去了避开闲杂人等的麻烦。
山魈来时墨麟正在井边汲水。
扔入井中的蓄水珠汲满后回到墨麟掌中
“查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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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无声落地,抬首道:
“跟鬼蛱蝶传回来的情报合上了,我在相里氏主宅见到了九方家和钟离家的人,来的应该是九方家三公子九方少庚,和钟离家四小姐,钟离灵沼。”
“确定吗?”
山魈迟疑了一下:
“主宅高手太多,光是能感知到势压的八境高手就有三名,我不敢靠近确认,但鬼蛱蝶的情报向来是八九不离十,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被水润湿的乌发湿漉漉地垂在背后,微微发卷,如一缕缕潮湿水草笼罩着起伏肌理。
墨麟垂下凝着水珠的睫羽。
九方少庚。
九方彰华的亲弟弟,也是真正得家主精心栽培,委以重任的继承人。
而钟离灵沼,在琉玉离开灵雍之前,一年四试一直被琉玉压得死死的,直到琉玉出嫁后才终于冒头。
这次如果与她同行之人真的是九方少庚,说明她在钟离家的地位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在此时突然出现,对他们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其他情报呢?”
山魈觉得手里的信筒有点烫手。
他挠挠脸:
“其他的,都是些没什么太大价值的风言风语,时间紧迫,要不尊主就别……”
湿冷的手指从他手里抽走了信筒。
里面的第二卷情报,是之前墨麟让散布在仙都各处的鬼蛱蝶搜罗的消息。
【四月初三,公孙氏九公子于玉京城西食舍与友人争执,提及尊后名讳,言‘本公子何时向阴山琉玉献过殷勤,休要将我与妖鬼之妻相提并论’】
……
【四月十五,玉京第一歌楼替琵琶女更名琉璃,以金裳玉簪饰之,据称与尊后有三分相似,玉京世族多慕名而去,言辞轻浮,赤水氏二公子欲聘为妾,尊后之妹檀宁重金夺之,并痛揍赤水二公子】
……
【五月初九,九方家照料金缕玉的园仆暴病而亡,老母登门敛尸未果,于家中自缢】
……
【五月廿七,钟离四小姐剑阁小试夺魁,劈碎尊后一年前留在剑阁之巅的剑石,宫正姬彧问责,自称失手】
……
【六月初五,九方家三公子于宴席上遇申屠氏之女,见对方与尊后装扮相似,命手下当众剥其外袍焚之,此事传开,玉京城女子无人敢穿金裳】
……
每一条都是与琉玉有关的消息。
但每一条都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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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看过这些消息后都不免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就按照这份名单找上门去揍人。
他都如此愤怒
然而山魈悄悄打量尊主的神色却并未在他脸上看到太过明显的情绪起伏。
月影落在他眼下似朦胧暗影倒映在寒夜碧潭畔。
“暗探不行就明察想办法潜入主宅内部行事小心些——尊后给你的咒禁知道怎么用吧?”
他们分头行动之前琉玉写了一道咒禁存于符箓可借此封住体内炁海外人无法探查。
不过若是自行运转炁海咒禁就会失效极易被主宅内的高手察觉。
“知道知道”山魈拍了拍怀中符箓感叹了一句“尊后真是会很多躲躲藏藏的旁门左道呢。”
又是易容幻术又是咒禁符箓。
不像风光无限的大小姐倒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逃犯。
听到“躲躲藏藏”四个字墨麟心念微动。
他抬眸朝亮着烛光的茅草屋内望去一眼。
山魈道:“那我就先走了尊主一切小心。”
墨麟颔首。
简单清洗之后墨麟换了一身衣服这才朝门边靠近。
“……对了五叔祖以后不管明面上还是私底下都少说些那种天底下世族少年都拜在我裙下的话我听了都觉得好笑。”
正事已谈得差不多了切断通讯阵前琉玉忽然提了这么一嘴。
“百姓之英杰世族之耻辱月旦评给出了这样的品评如今的阴山琉玉与当初那个风光无限的灵雍魁首如何能比?玉京城内忙着与我撇清关系顺带踩一脚的人怕是数都数不清吧。”
几位族老一时沉默无言。
四叔祖于沉默中开口:
“此事源于姬氏族人花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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