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的风景都在她眼前展开来。
小时候身体尚好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她下山踏青的日子。总是高烧不停,只得被迫从寺子屋退学回家那一天。妈妈和爸爸一起把那位老者在道场留下的书屋打扫干净,从此以后妈妈每天都和她一起读书……妈妈下葬的那一天,因为太过虚弱甚至不能去看妈妈最后一眼的那一天。
妈妈走后,狭窄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为了维持她的药费,爸爸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接各种杂活零工。
昏暗的房间,阴雨天里甚至没有光芒,因为高烧不停,她一直昏昏沉沉,有时候一睁眼就已是夜晚。无边的黑暗。天空是什么颜色,湖水是什么颜色,书上的海洋又是什么颜色?在她眼中,在她记忆中,它们渐渐全都变成黯淡的黑色和灰色。
被困在这具病弱的身体中,偶尔,她想到过死。
死是一个漩涡,她望向它时,它也睁眼回望着她。
它空洞的目光,它漆黑的波浪,日复一日向她蔓延而来……
直到有一日,一双蓝色的眼睛将房间角落蔓延的阴影遮挡。他的眼睛是莹澈的蓝。天空的颜色,湖水的颜色,书中海洋的颜色。她想起了母亲为她读书时读到过的那些修辞,那些病痛之中,她渐渐无力去品读的文字,孔雀蓝,碧海蓝,鲸波蓝……
幽闷的房间是一座密不透风的丛林,唯有他的眼睛是世界透进来的一抹蓝。
他照顾她,他陪她说话,他宽慰她,鼓励她。幽闷的丛林中,他们是彼此的旅伴,她人生最艰苦的岁月,都是他陪伴她跋涉。她在他眼里又是怎么样的呢,恩师的女儿,朋友、妹妹?她暗示过他,试探过他,但他依然表现得一如往日,挺拔,正直,似乎不为所动。
似乎。
倘若她的眼睛,没有捕捉到他一瞬的僵硬,没有看见他背起她时耳廓上微微泛起的红。
他答应了她。
平民家的婚礼,甚至算不上是“礼”。没有堂皇的仪式,没有华美的色打褂,就连后世常见的白无垢,也只有武家的女儿才能穿着。唯有三三九度和邀请街坊邻里的简单宴饮……聚会的衣服,她原本只想穿母亲给她留下的那件和服,但他像变戏法一样在她眼前变出一件小袖。他说,这段时间他在镇上工接了些小活,终于攒够钱给她买这件衣服。
樱色,有精致纤细的雪花刺绣。有点像她平时喜欢的那件粉红的小纹,但比它的刺绣更精美,料子更柔软。
推行禁奢令的江户时代,等级森严的江户时代,这几乎是他们这个阶层能接触到最好的衣服。难怪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原来是为了……
这件衣服,为免它有褶皱,在成婚的前几天她一直小心地挂起来。每天醒来,她第一眼看见就是一片优美明净的樱色,每日新生的晨曦也是这种颜色,淡淡的粉,清新而朦胧,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这是……他去给父亲扫墓那一天。
淡粉的晨曦过去,血红的夕阳铺开。
结果,到最后也没能穿上那件他辛苦攒钱送给她的衣服。
血色将整个世界浸染,时间、空间,广袤的宇宙和微小的往事,都被这血色没过。
夕阳西下,是日将过,血红的山道上,她怎么也追不上他。他的背影可望而不可即,一如那一百年间。如果这是旧日的梦,为何会梦见这一幕,明明那天他们在清晨时分就已分别。如果这是她弥留之际的幻想,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点幻想,都不能如她的心愿。
在他身后,她疲惫地蹲下来,纤长苍白的手捂着上半张脸,没入浓黑的发中。
幽冥中,似有一双恶意的手将一切颠倒拨弄。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质问过它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因为她一直觉得还不能放弃,只要坚定地生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命运只是将她戏弄。
命运将她打压。
命运将她激怒。
因病退学那天,她也挣扎着想从房间的阴影中站起来,想回到同学们中去。妈妈下葬那天,她也曾扶着院墙一步步往外走去,想追上门外送行的亲朋。没有成功,一次都没有……所以这次一定要——
夕阳中的群山仿佛全都燃烧了起来,当她重新站起来时,血色的道路在她木屐下越缩越短。
终于,她拉住了他的手。终于有一次,她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那个人终于回过头来……
可他看不见她。他看不见一个幽灵。
感受到手上的凉意,他只是疑惑地转过头来,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山道。
明明没有下雨,为什么似乎有雨珠打在他的手背上。是傍晚时分的水雾么?
夕阳下,她面容雪白,几近透明,泪水夺眶而出,沿着她苍白面容滚落。一百年来的道路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浮上心头,她一句一句慢慢说着:“无论你回去之后看到什么,都请你冷静下来,不要迁怒到……”不要迁怒到无辜的人身上。
不要迁怒剑道馆中除了凶手外其他无辜的人,不要犯下无可挽回的杀戮,不要走过那道桥,不要遇到鬼王。
“不要迁怒别人,不要一错再错,也不要……迁怒你自己。不要自暴自弃,不要被命运操纵,无论你遇到什么难关,我都一定会和你一起度过。”
“真的,我一定会和你一起……”
*
世界上所有人都去死也无所谓。
反正他们的生命也没有任何价值!除了她以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对他有意义的东西——
现在立刻杀了胆敢让那个小鬼来亵渎她的家伙,杀了这个一脸正义凛然地让他从她身边离开的鬼杀队小子。
青蓝色鬼焰即将从他拳上涌起,猩红的杀戮即将再度从他双拳下展开。所有的一切都毁灭也没有关系,所有的一切都……
但黑暗中,一只手拉住了他。
纤柔的、冰凉的、艰难地聚起一丝力量的手。
“不要迁怒炭治郎君他们……”
被她拉住的他冰冷的手,一瞬间宛如凝固。被罪人刺青染得深蓝的手,即将向旁人挥出的拳,顷刻间所有杀意尽褪。他僵硬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他颤抖的唇,甚至无法说出她的名字:“恋……”
她的存在遮蔽了他视线中所有东西,四周都是漆黑一片,没有火海也没有硝烟,只有她雪白的面容像水中一轮月亮。
死的千重纱影飘起,苍茫而朦胧,透入一隙皎洁的光。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仿佛他的命运,只系于她睫羽的轻轻一颤间。
鬼忘了思考,也忘了呼吸,一秒抑或一百年,覆在她花眸前的长睫轻轻睁开,像揭晓一个不可能的结局,深粉的花光从她幽闭已久的眼帘下透出,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他唯一能给她的东西,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是不是、是不是鬼的血起了作用——”猗窝座立刻将她扶住,金瞳中泛出狂喜的光,既狂喜又仓惶,唯恐眼前的一切都是在梦中,“太好了,太好了……以后你就会和我一样,恋雪,你会和我一样,我们回到以前的日子,永远像从前一样……!”他怀抱着他心中最深的幻梦,说出来的话在旁人听来全是颠三倒四,不知所谓。
但很快,他发现他的心愿再一次事与愿违。
虚弱但平静的血流,依然平缓如初的心跳。她身上的伤口也没有愈合。
她没有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
她依然是……人类。
他的狂喜渐渐凝固,随后,他唇上却又重新泛起癫狂的笑容,算了,无所谓了,她是人类也没关系,她是人类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回来,他只要她能回来,如果她是鬼,他就去找人肉给她吃,如果她是幽灵,他就让她吸食他的生气,如果是她是人,他就……不对,不对,人类早晚还是会有死的一天,总有一天,她还是会——
但他支离破碎狂乱颠倒的思绪,全都被她一声咳嗽切断了。
她要说话,她有话对他说,恋雪有话对他说!他像一条什么猎物也没打到的猎犬那样,明明一无所获,明明不该回来,但听见远方一声呼唤,他便立刻扑入她怀中,俯首去听她轻柔的话语。
万籁寂静之中,只听她断断续续道:“是……祢豆子妹妹救了我,她的血鬼术可以驱除那个上弦的毒素。”
什么……?
在他逐渐错愕的眼神里,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所以……请你不要迁怒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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