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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信号

第二天一早有课,姜夏琳不得不赶着清晨起床。

无论睡没睡够,去上早八时,总会被一股巨大的昏沉感困住。

她选了阶梯教室靠后的位置,趁着课前闭目养神,弓身趴在桌沿,上课铃响,才勉强掀开眼皮。

从包里摸出笔记本和笔,刚摆出听课的架势,伸展开的胳膊肘就碰到了什么。

衣料相抵,发出一阵窸窣的摩擦声。

姜夏琳把手往里缩了缩,抬眼看向讲台,动作却顿住。

前排明明空着不少位置,这人怎么偏要……

她转过脸。

身旁紧邻的座位上,江竞正一手闲闲撑着脸颊,低眸看着摆在身前的平板。

晨光从侧面的大窗户漏进来,将他高挺的鼻背照得发亮,另一侧脸颊则陷在阴影里,轮廓分明。

他眼下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质地也显得粗糙些。

姜夏琳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那是仓库里她留下的疤痕,愈合后的样子。

感受到她的视线,江竞眉梢动了动,掀眼看过来。

“睡醒了?”他开口,压低了嗓子,几乎只是气音。

讲台上老师开始点名,教室里嗡嗡的交谈声低下去。

姜夏琳没应声,转回头瞥了眼大屏上的课件标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手指捏紧了笔杆。

……这明明是她们专业的选修课,江竞为什么会出现?

身旁的人却像察觉不到她的疑惑,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轻点,不时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她又忍不住瞥过去。

江竞面前的平板上,显示着一套复杂的数学公式,四周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根本不是这节课的内容。

“……你走错教室了。”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她身体微微倾向他那侧,同样低声说。

江竞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将数学公式翻过一页。

“这节是跨专业选修课,算学分。”他这才侧过脸,目光掠过她空白的笔记本,又抬起来看她,“你本专业的,不知道?”

闻言,姜夏琳眉间微微拧起。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似乎没仔细打理,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

整个人透出一种难得的闲适,不像前几日在宴会和江家见到时那样紧绷,倒真像个来上课的学生。

“听课。”江竞没再看她,视线落回平板,“姜同学不是好学生么。”

理由充足,似乎……无可指摘。

姜夏琳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

可那道存在感还是很强。

江竞敲击平板发出的轻响,偶尔调整坐姿时的衣料摩擦声,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清晰地钻进她的感知里。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滔滔不绝。

她笔尖在纸上划出断续的线条,笔记记得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身旁的视线。

江竞不知何时已经没在看他的平板了。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她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字迹上,看了几秒,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姜夏琳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靠过来一些。

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点压迫感的气息瞬间清晰。

他和她仍隔着一段距离,没有碰到她的外套,但体温的热度仿佛隔着空气传来,这感觉让姜夏琳胳膊外侧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鸡皮疙瘩。

“记错了。”他低声说着,气息贴着她耳廓擦过,拂动鬓边的碎发。

姜夏琳脊背一僵。

江竞伸出手,食指指尖在她笔记本的某一行轻轻点了点。

“这里,”他说,手指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虚虚悬在纸面上方,“社会科学文化的演变,你少记了一点。”

姜夏琳垂下眼,看着他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又看向自己确实遗漏的地方。

……他不是在看公式吗,怎么还有空听老师说的知识点?

“……谢谢。”她有点尴尬,迅速拿起笔补上。

江竞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带慌乱的改正动作,片刻后,才慢悠悠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平板。

小丢了个人,姜夏琳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几句,这下终于能将注意力放回课程。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不再去关注身旁那人,尽量屏蔽掉那侧传来的所有信号,全然专注于讲台。

不知不觉中,下课铃响起。

她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笔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起身往外走去。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赶去下一堂课的学生,人流推着姜夏琳往前走。

江竞并没有叫住她。

但她能感觉到,他就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视线始终落在她背上。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试图在拥挤中拉开距离。

走到教学楼大厅时,不同楼栋下课的学生在这里汇合,人流越发拥挤。

姜夏琳看准一个空隙,混在人群里猛地拐向侧面,推开厚重的消防门,闪身钻了进去。

就在同一时刻,大厅里的江竞确实捕捉到了她闪进侧门的那抹身影。

他唇角轻轻扯了下,脚步刚动,想要追过去,目光却忽然被大厅正门边的动静牵住——

那里聚起了小片人潮,几个学生停下脚步,低声议论着,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姿挺拔,正微微侧头,与身旁的人交谈。

即使隔着一段晃动的人流,也能看出他五官轮廓与江竞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成熟冷硬。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周身透着一种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与疏离。

江竞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方向,侧脸的线条渐渐绷紧,下颌线收得有些僵硬。

对面的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交谈的动作停下,隔着攒动的人头,很淡地朝他点了下头。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原本要追向消防门的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人,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

*

消防通道里,姜夏琳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等了几秒。

门外没有传来推门的声响,也没有逼近的脚步声。

她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往下走了半层,打算从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离开。

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衬得四周更加空旷安静。

刚转过一个转角,她的脚步却猛地刹住。

再下一阶楼梯转角处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头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映亮他半张脸。

短短的、竖起来的头发,格子衬衫外套……黑框眼镜。

姜夏琳记忆闪回到学生会面试那天,很快想起了这人是谁——

那个在面试时,带着玩味笑意,询问她与陆临川关系是否会影响判断的男生。

对方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烟摁灭在身旁垃圾桶的砂砾上。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落在姜夏琳脸上,笑了笑。

那笑容和面试时一样,带着点刻意营造的亲和,底下毫不遮掩的打量意味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姜学妹,”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么巧。”

姜夏琳停下脚步,没说话。她本能地感觉到,来者不善。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也是,你现在可是学生会的红人了。”

姜夏琳看着他,忽然想起叶灵溪在宴会上提提到的事——“那个出错的工作人员好像还被内部通报批评了”。

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学长找我有事?”

“学长?”男生嗤笑一声,那点伪装的亲和彻底剥落,“别这么叫了。托你的福,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会的人了。”

他往前又上了一级台阶,离她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怨气:

“我不过是按照规则,计算了每个候选人的分数——你不在录取名单里,是候补位的第一个。”

“可今年偏偏,董事会特批了一个名额,硬是把你补录了回来。”

“事发突然,流程上我确实没及时更新通知,可这件事,凭什么只算我一个人的错?”

姜夏琳眨了眨眼。她还以为这件事已经可以全然揭过,却没想其中还有这样的纠葛。

她沉默了一瞬,语气放缓了些:“所以,你被通报批评了?”

“只是通报批评?”男生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他们可没想放过我,很快就查了我上学期经手的社团经费旧账,找出个错漏,就把我开除了。”

他逼近一步,气息有些不稳:“我承认那笔经费我处理得有瑕疵,可如果不是因为你,谁会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姜夏琳感受到他愈发不平稳的气息,抬起眼,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交织的不甘与迁怒。

“所以,”她声音平稳,却隐隐带着几分挑衅,“你不去找那些真正做出决策的人,而是找到了我?”

“——因为,都是你的错!”

男生被姜夏琳这话激怒,猛地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告诉我,学生会为什么非要为你破这个例?你给陆临川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你用了什么别的手段,让他不得不破格录取你?”

他的手指用力,指甲掐进姜夏琳手腕细嫩的皮肤里,传来清晰的刺痛。

姜夏琳没有挣扎,只是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紧的手腕。

“放手。”她声音冷了几分。

“我要是不放呢?”对方眼里烧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就别想走!”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姜夏琳面色沉下去,声音中透出不耐,“录取与否是学生会的决定,你有不满,去找做出决定的人理论,而不是在这里为难我。”

“少来这套!”男生咬牙切齿,“谁不知道陆临川对你特别关照?邵家宴会上的事,论坛上多少人议论?你敢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

这话说得难听,姜夏琳眉头蹙起,心底那股火也窜了上来。

她想起这些天的小心翼翼,和为了维持人设不得不咽下的每一次惩罚。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却要把自己可悲的失败,统统算在她头上。

她忍无可忍:“——我叫你,滚开!”

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尖锐的电子音便在脑中炸开——

【检测到剧情波动!契合度评价敏锐度提升,请宿主严格遵守人设!】

熟悉的痛感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姜夏琳脸色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大小姐不该这样失态地吼叫。

可她刚才确实吼了。

她咬住下唇,试图站稳,指尖往身旁的墙壁上摸索支撑,却一时摸了个空。

脑中的嗡鸣持续着,痛感不像以往那样劈头盖脸砸下,而是像是缓慢渗出的毒液,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力气和神智。

契合度在下降,速度慢得折磨人,让她清醒地感受着自己正在失去气力。

必须赶紧离开。在这里多待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她猛地转身,想退回刚才来的方向。

“想跑?”男生被她甩开的力道推得后退,这下却很快反应过来,见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她被往后狠狠一拽,脚下不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腰猝不及防地撞上平台转角处一个凸出的金属把手。

闷痛让她蜷缩了一下,却也像一盆冷水,让混沌的脑子短暂清醒。

目光飞快扫过周围——

侧边的墙面上,嵌着一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皮小门,像是存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扣虚虚地搭着,没扣死。

一个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男生见她吃痛弯腰,以为她终于服软,拽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带着邪恶的得意:“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姜夏琳不吭声,只是垂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侧脸。

她没再试图挣脱那只手,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脱力般又往那扇铁皮门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男生狐疑地看着她,但见她脸色惨白,呼吸微乱,戒备松了些。

他跟着凑近,一股烟味混合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现在!

姜夏琳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脚狠狠踹向对方小腿胫骨,同时双手用力朝他胸口一推!

“呃啊!”男生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

慌乱中他伸手乱抓,竟无意中攥住了姜夏琳的衣袖。

两人顿时失去平衡,一起向后栽倒。

男生背部撞在那扇绿色铁皮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虚挂的锁被震开,门向内弹开,带着灰尘气味的昏暗空间迎面扑来。

两人被惯性带着,一起摔进门内的黑暗里。

视野瞬间被漆黑占据,姜夏琳毫无防备地摔在一堆硬物上,身体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的!”男生很快反应过来,从地上弹起,怒火中烧,“你敢推我?!”

他说着,翻身用体重压制住姜夏琳。

姜夏琳脑中警报嗡鸣,持续的虚弱感像潮水般涌上四肢,但她知道绝不能束手就擒。

她咬牙,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胡乱抓向他的脸。

指甲划过皮肤,男生吃痛偏头,更加暴怒。

“找死!”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姜夏琳奋力挣扎,另一只手去推他,但她的力气流失得越来越快,反抗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绵软。

混乱中,她的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臂、脖颈,甚至脸颊。

没有用。

没有像触碰陆临川或江竞时那种奇异的、能缓解痛苦的电流感,只有皮肤接触皮肤的黏腻触感。

他不是“特殊”的那个人。触碰他,无法让她恢复。

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心凉。

“放开……我……”她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现在知道怕了?”男生见她力竭,狞笑着,更加用力地将她往地上按。

她的后脑勺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男生猛地发力,将她狠狠往旁边一甩。

姜夏琳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掼出去,肩背撞上一堆废弃的桌椅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剧痛让她蜷缩成一团,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生喘着粗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地上动弹不得的姜夏琳,啐了一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转身,快步走出杂物间。

“不……要……”姜夏琳伸手试图抓住他,指尖却只触到浑浊的空气。

紧接着,铁皮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狠狠拉上。

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后,是“咔哒”一声响——那把震开的挂锁,被重新扣上了。

“放我……出去……”姜夏琳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门边,无力地拍打着铁皮。

门很厚,以她所剩无几的力气拍上去,只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声,在狭小空间里空洞地回荡。

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还有重物被拖动的闷响。

男生是在用什么东西堵门,要把她彻底困死在这里。

“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吧。”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报复得逞的快意,“不是人人都捧着你吗?我倒是要看看,有谁能找到这儿来。”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走,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彻底消失。

杂物间里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黑暗。

姜夏琳滑坐在地,背靠着几张废弃桌椅,几乎无力动弹。

脑中的警报声仍在持续,钝痛逐渐弥漫了全身,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她试着再次张嘴呼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那么微弱,根本传不出去。

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姜夏琳蜷起身,额头抵住膝盖,试图用更温暖的姿势迎接那或许即将到来的未知。

一片恍惚中,她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她拼命想演好“姜夏琳”,可这个身份,好像总把她拖进更糟的境地。

渐渐的,思绪变成碎片,无法连成线,连最后一个念头都要消散时——

“砰!”

一声巨响猛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被挪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铁皮门剧烈一震,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那一线光亮中扬起瀑布般的尘雾。

姜夏琳茫然抬起头,透过纷扬的灰尘,看向那扇门。

是……幻觉吗?

“砰——!”

又是一声更重的撞击,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门框都在颤抖。

下一秒,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推开,刺眼的光瞬间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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