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个解释。”

黑羽结衣没有当着疑似“涩泽龙彦”的人面说。她将太宰治拉到旁边的房间，背靠墙壁，双臂环胸，直直地望着他。

太宰治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

“唔，这样的展开也的确很令人意外啦。”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然后，他转过身，朝大门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句：

“芥川。”

门被推开一道缝，芥川龙之介侧身走了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但却带了点微妙的神色。

太宰治没有看他，只是朝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把罗生门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芥川龙之介沉默了一秒。然后，黑色的衣角动了动。从衣角的阴影里，一具人形缓缓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一个男人。

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地板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紧闭的双眼，安详的表情——和隔壁房间里那位“涩泽龙彦”一模一样，连衣服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黑羽结衣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那具身体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什么幻术，也不是什么障眼法。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那人裸露的手腕上戳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快，指尖刚一触到皮肤，就极其嫌弃地收了回来。

他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你看，不是幻象。”

黑羽结衣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芥川龙之介在太宰治的指令下再次发动罗生门——黑色的衣角如同活物般张开，将那具身体重新吞入阴影之中。

“所以——”

黑羽结衣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到底是……”

“当然也是涩泽龙彦了。”

太宰治没有再卖关子。他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鸢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时候出了一点意外。当然，确凿无疑的，政府派来的那位‘涩泽龙彦’先生已经死了。但是在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他的异能结晶单独存活下来，由此形成了另一个没有记忆、只带着一点执念的‘涩泽龙彦’——也就是小姐刚刚看到的那位。”

黑羽结衣的手指在臂弯上轻轻敲着:

“难道是自己把异能作用到了自己身上……”

兰堂哥提到过类似的事。但也只是听说，并没有实际见过。

她对这件事有些疑惑，但现在最紧要的显然不是寻找原因，而是如何处理眼前的结果。

“不管如何，政府派来的那位已经死掉了。如果你确认目前的这位先生对我们没有恶意，那就先带回去再思考下一步。”

她顿了顿，

“总不能让这样强大的力量再落到政府手上一次。”

“大概是因为我的异能，以及敦君的最后一击吧。”

太宰治从窗边转过身，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他似乎将敦君认成了什么‘天使’之类的。我刚刚也说过了，这算是他的执念之一。”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的双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戏剧性的惊悚，

“我都说了我讨厌被男人盯上了——真令人汗毛倒竖啊！”

黑羽结衣嘴角抽了抽。

但她没有接话。

太宰治隔着墙看向那个方向——正是刚刚那位涩泽龙彦坐着的地方，鸢色的眼眸里映着灰白色的墙壁。

“但如果——”

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涩泽龙彦本人已经死亡，留下来的异能没有过去的记忆，却拥有着一样的外貌、一样的异能——那他还是涩泽龙彦吗？”

黑羽结衣望着他。

“你讨论的问题简直就是讨论忒修斯之船。”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但这里已经不会有第二个涩泽龙彦。政府派出的涩泽龙彦本人已经死了。至于他本人是谁——并不重要。”

太宰治转过头，与她对视后挫败般地耸了耸肩。

“另外——”

黑羽结衣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青春期的长势惊人，之前可以随便拍到的位置，现在竟然还要稍微抬一下胳膊，

“你要习惯被这位先生盯上。”

太宰治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

“你不会以为把麻烦丢过来就算完了吧？”

黑羽结衣收回手，眼里带着点笑意，

“在确保这位‘失去记忆’的危险人员彻底安全前，还得麻烦你多盯着点。”

太宰治像是早有预料。他的身体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挂在黑羽结衣身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彻底放弃挣扎。

“事先说好——”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

“我碰到对方，说不定就会立刻消散哦？”

“他要是像小美人鱼的泡沫那样，消散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黑羽结衣顺嘴说道，没有推开他。

她顿了顿，

“不过，敦君的事……我稍微有些在意。”

“关于‘天使’的事？”

“是啊。毕竟，你知道——我是因为……才找到的他。”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或许是涩泽龙彦看到了什么。这份执念才遗留到了他的异能体中。”

“正好，带他离开我都没有和那位福利院院长说过。这边的混乱也快要结束了——作为敦君的监护人，也是应该了解一下他之前的情况了。”

“啊，那个时候请务必允许我一同旁听~”

黑羽结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没有否认，就是默认。

去福利院的那天，他们起了个大早。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海面上有薄雾，将远处港口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

黑羽结衣站在港口mafia大楼门口，裹着那条红围巾，抬头望着天。太宰治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迟到，双手插在口袋里。

福利院建在郊外，有太宰治作为参与人员，自然是不能使用黑羽结衣的异能转移，而是选了阿呆鸟作为司机开车带他们前去。

中原中也本打算和他们一同去。原因是最近横滨的状况虽然有所好转，但仍旧谈不上有多安定——一旦有敌人盯着他们的踪迹，不说青花鱼那个生命力顽强的混蛋，首领也有遭遇袭击的可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臂环胸，表情严肃。

然后太宰治当场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那上扬的尾音里带着嘲讽的意味。

他说了一些关于“小矮子关心人”“小矮子居然会说人话”“小矮子是不是吃错药了”之类的话。

中原中也的脸色从正常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漆黑，从漆黑变成了一种“我要杀了他”的狰狞。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像是猫猫哈气——弓着背，毛炸开，眼睛瞪得滚圆，谁都不肯先退一步。中原中也的声音越来越高，太宰治的语调越来越欠揍，走廊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最终，赭发少年气到把吵架的源头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要揍这个青花鱼一顿。

黑羽结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已经绕着她转了三个来回的身影，叹了口气。

“你非要招惹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疲惫，

“你是小学爱抓女生辫子的男孩吗？”

所以最后综合考虑，由普通的司机换成了阿呆鸟本人，勉强才平息下来这场纷争。

“这次明明是小矮子先挑的事！”

太宰治委屈，

“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可怜又弱小的普通人——太过分了！就连首领小姐也这么想我——”

那哀怨的尾音拖得很长，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黑羽结衣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翻篇翻篇。前面就是福利院的大门了，我事先通知过对方来访，院长应该在门口等着了。”

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大亮。阿呆鸟待在车上没有下去，另外，令太宰治感到安心的另一点——

这次和黑羽结衣一起坐在阿呆鸟驾驶的载具上，对方果然没有飙车，真是万幸。

那是一片老旧的建筑群，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铁门上锈迹斑斑，门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有几个褪色的跳格子图案，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滑梯，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架。

远远的，确实有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处，向远处张望。

他头发有些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目光远远落在他们身上，有些迷惑。

两人下了车。

那位中年人在看到太宰治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只是在他脸上的绷带和身体上的伤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的视线转向黑羽结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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