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竭力睁大眼,试图让泪水快些流出,不影响临时午朝,但泪水像是决堤的黄河。
如果大兄一开始就把二十万大军都拉着陪他一起下地府,就像是刽子手一刀砍头一样让他死得干净,那他也就认了。
如果大兄被俘后有如季汉后主刘禅事,只是饮酒作乐,笑言“乐不思明”,那他还能猜测大兄是不是藏了某个武将交给他的密信,或者等着他的好弟弟迎他回京,幽而复明。
但是,但是!
恬不知耻,无耻之尤!
紫荆关将士何辜?沿途百姓何辜?
听信虏言已经入狱的广宁伯刘安曾说明大兄行程,沿途百姓“进酒果吃食”。如今,紫荆关到京城的沿路百姓,也要给几万北虏“进献”了!
这是一个君王该做的吗?
喔,说到黄河,沙湾那一块的黄河从正统元年就开始淤堵了,堵到今年,还在堵。
他要在北京城内,和北京城外瓦剌骑兵簇拥着的大兄遥遥相望。如果的万幸能成功抵御瓦剌,那他还得挤出人手修大兄没好好修的黄河。
西南,南,东南,东,北,北京城外,境内已经没有安生之所。
他接手这样的江山,能做好吗?
他努力做好,大兄能不拖后腿吗?
在水意朦胧的视线中,朝臣们的眼神飞来飞去。
他听着大臣们或担忧或焦虑地开口劝谏。
“请陛下关照身体,小哭怡情,大哭伤身啊。”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国赖长君,更要体贴自身。”
“将士虽败,根骨未伤。于尚书统兵月旬,已然精神焕发,陛下勿虑。”
没有板着脸劝谏他不许哭的。
……哎。
“你们,先、商议,”他勉强说出要求,“商议对敌之策。”
说完,他站起身,转去奉天门后,接过浸透热水拧干的厚棉巾,盖在脸上。
热意缓慢散却凝结的郁气,他沉沉地叹一口气,依旧无法遏制的眼泪流入棉巾中。
有些惭愧。
建文皇帝:【你曾孙哭成这样了,你不劝劝?】
太宗皇帝:【为什么要劝?憋坏了才会出事。】
太宗皇帝:【要不是我哭不了的话,我都得哭。】
太宗皇帝:【大明四代明君,算上如今临危不乱的祁钰。依稀能有昔日西汉开国以来,高文景武昭宣六代明君的盛景。】
建文皇帝:【但中间出了个朱祁镇。】
太宗皇帝:【你如果不止待四年,还得算上你。】
建文皇帝:【四叔要这么说,那我要假想高炽早死九个月的,高煦学习四叔的旧例,再抢一次侄子的皇位的情形了。那可真是勃勃生发的景象啊!】
徐妙云愉快道:【我回来了,朱允炆,你又在和燕王聊什么呢?】
伴随着刀出鞘的声音,建文皇帝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啊——!】
很不应该,但朱祁钰的脑子跳出来“又杀朱了”这句话。
他忍笑很辛苦,眼泪都不知不觉停了。
心念骤宽。
瓦剌骑兵驰骋,可以只花一天时间就抵达北京城下。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流泪上。
日哭到夜,夜哭到明,能哭死大兄么?
曾祖母在安慰心情低落的曾祖父。朱祁钰收拾好心情,回到奉天门下。
众臣连忙重新归位,不乏有偷偷撇他一眼,再迅速低头的。
朱祁钰哭笑不得,好了,知道自己的眼眶是红的,看着很稀奇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令诸位爱卿忧心了。朕惭愧。”他看向于谦,“如今北京,如何防守?”
于谦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才平视着白玉阶,稳稳禀报。
白羊口被攻破,朱祁钰启程回京的时候,于谦已经做好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北京一共九个门,每个门外都安排一万京营兵,一万临时调来的抗倭兵。每个门都有对应的将领和督军。
瓦剌来后,将会关闭城门,将士背城而战。
杀敌有赏,先登有赏,退敌全军有赏。当逃兵则斩。
城墙上会列好大炮,炮击瓦剌大军,作为援助。
列下来,也只是短短几行字。但下定决心,出城野战,一字千钧。
其余的,将领如何听从安排,如何保证将士会听从命令,其他人员调配……也都全是细节。
徐妙云:【抓大放小,定好战略方针,多看人事安排。】
朱祁钰颔首,先夸:“明法定律,将士可效死力。”再翻了翻兴安从于谦手上拿来的名单。
将领有宿将勋贵,有先锋攉升,来源多样。监察提督则多是七月时和大兄一起北征的文臣。
无可奈何,朱勇救援大兄,没了三万大军。张辅殿后护大军撤离,又损了一万大军。
大兄北狩,咎由自取,但众官难免在政治上会认为自己“没能护住沂王,致使沂王受辱”,自认罪臣。这次守卫北京,如果成功,也算是洗刷冤屈。
城门关闭,背城一战。要么胜,要么死。
朱祁钰:【我觉得都很好。】
朱祁钰把名单放在身侧的桌上。说:“就依于尚书所奏行事。”
于谦领命。
朱祁钰又道:“升于尚书为太子少保,永顺伯薛绶为永顺侯,用以激赏百官将士。不可推辞。”
于谦咽下辞词,恭敬再领命,但仍然开口:“如今国事艰难,臣义不容辞,只祈俸禄仍按侍郎例发。”
“不许。”朱祁钰毫不犹豫地说。
他后知后觉口渴,喝下半杯四川贡茶,盯着茶杯默然片刻,再下令。
“免四川贡茶采买,其余宫禁采买省却一半,以苏民力。内阁拟旨。”
“如今以守城为先,各等功绩均会加赏,若有不足之处,朕可开内库以赏。”
“愿君臣勠力同心,共克时艰,不负太宗定都北京之厚望!”
众臣皆应。
.
朱祁钰散会后,往文华殿去批奏折,并按曾爷爷的意思,定下明天早上会见将领和提督的行程安排。如果行程方便,也再看看兵营情况。
备战总是忙碌,战略很简单,但执行的战术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小问题。
例如:北京城外有很多百姓住着的,也盖了房子。如今已经在疏散百姓入城,那要不要为了坚壁清野,把北京城外的房子都拆了?
再例如:广宁伯刘安等诏狱内原本因罪下狱的人,请求戴罪立功,是否该同意?
再再例如:孙太后要召集车马给大兄送钱,要不要拦着?工部尚书石璞是王振的余党,真的不把石璞处理了吗?
朱祁钰和内阁商量,不拆房子,同意戴罪立功,一定拦着,石璞不处理。
事情一件件定下,星夜走出文华殿的时候,看着已经连绵着烛灯的院落和宫道,愣了愣。
通勤距离太长是这样的,加班了还得坐两刻钟的马车回郕王府……
不过,他是不是忘了什么来着?
走到左顺门,他看着坐在门前等他的汪殊意,明白了。
“陛下今晚可以宿在乾清宫,”汪殊意笑着行礼,“不负陛下所托,妾已经将屋里打扫了一番。”
朱祁钰说:“你可以写个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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