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猛地站起身,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响。他仰头望着天幕,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满腔愤懑:“《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洋人富足之后,不思怀柔天下,反倒夺人生计、陷民于困苦,这般不仁不义之举,与强盗劫匪有何分别?
我朝与外邦通商,向来厚往薄来、怀柔远人,你我互利,互不侵扰。可洋人呢?强取豪夺,巧取豪夺,毫无道义可言!”
他重重坐回藤椅,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烟杆微微颤抖,烟锅里的星火彻底灭了。
然而天幕并没有回应。
只是恰巧放出一张饼图,旁边的文字触目惊心:英国工业产值占天下三分之一,产煤占世界三分之二,产铁占一半,人口不足全球百分之二,却生产了全球近一半工业品。
陈守拙久久沉默,垂着眼,看不清神色,院子里鸦雀无声,无人敢出声惊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硬气:“数字再惊人,终究是蛮夷之邦。我朝立国数千年,安邦定国靠的从来不是煤铁器物,而是礼义廉耻,是孝悌忠信,是圣贤传下的大道。洋人如今看似强盛,不过是一时之盛,百年、两百年后,终究是过眼云烟。唯有我朝圣贤之道,才是万世不易的立国根基。”
天幕切回最初的火车图,列车喷吐着白烟,铁轨向着远方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
天幕那女子最后一句话语,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流入的是原料,流出的是兵舰。”
陈守拙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静静看着天幕上的火车渐渐模糊,看着那片白光从西侧慢慢收拢、黯淡。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旱烟杆还叼在嘴角,烟早已凉透。
满院子的人,谁也不敢率先出声。
陈守拙缓缓站起身,将烟锅里的烟灰磕在地上,抖了抖烟杆,转身朝堂屋走去。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都散了吧。天幕上的虚妄之言,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老妻张了张嘴,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陈守拙独自走进堂屋,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门框上刻着的“出入平安”四个字——那是当年父亲亲手一笔一划刻下的。
他摸黑坐到床沿,慢慢脱下布鞋,躺下身来。
老妻片刻后才跟进来,摸黑上床,躺在他身旁,压低声音轻声问:“老头子,你心里……就一点不慌?”
黑暗中,陈守拙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久久没有眨眼。
“慌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刻意绷得强硬,“圣贤书里,早已把道理写尽了。洋人的那套奇技淫巧,终究长久不了。”
老妻闻言,再也没有多问。
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漫过寂静的院落,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宋·熙宁·汴京】
天幕骤亮之时,王安石正在政事堂值房批阅文书。
四十九岁的年纪,鬓边已染霜色,腰背却依旧挺如孤松。一双眼沉毅内敛,不见半分疲态。熙宁变法行至第五年,非议与弹劾堆满案头,他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心志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白光破窗而入,映得满室通明。他缓缓搁笔,缓步走到廊下,仰头望去。
值夜胥吏早已惊惶伏地,叩首不止。王安石淡淡摆手,令他们退去,独自负手立于檐下,眉头微蹙。并非畏惧天变,而是一个惯于算计天下利害的人,面对未知异象时,本能的审视与度量。
天幕之上,光影流转,那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所言仍是英吉利煤铁车船之事。
煤筐、木轨、铁轨、机车……前半段光景,王安石只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邢、洺、磁、相诸州煤矿,汉唐已开;矿中铺木轨减力,本朝匠人亦早有施用;至于冶铁铸器,大宋亦不逊于人。他只当是海外蛮夷的匠艺奇巧,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一组对比之影赫然铺展在天幕。
马力与机车之力,运力相差三十倍,速度快至六倍。千里之遥,运费可降十数倍,货物往来,竟如咫尺般轻便迅捷。
王安石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袍袖,指节隐隐发白。
他震惊的并非那些数目,而是数目背后的天下至理。
运费大减,则货畅其流;货畅其流,则物价平、商贾活、国用足、兵粮可速集。他呕心沥血推行均输、市易、免役诸法,层层法令,步步艰难,所求的,不正是这“流转迅捷、上下通利”?英国人以铁轨机车一举而成,而他,仍在文牍法度间寸寸苦磨。
“取纸笔。”他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纸笔呈上,他便在阶前蹲身,以膝为案,疾书数行:
“铁轨机车,日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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