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拒绝了苏白芷的服侍,坚持自己动手洗头洗脸,换了套干净衣服。而苏白芷眼神狂热,像是信徒一样守在沈砚秋身边,看得她背脊发毛。
“苏姑娘,你这医术是自小学的吗?”沈砚秋在堂屋内走了一圈,拉伸筋骨。
苏白芷的眸子暗了暗,嗓音有些干涩:“我本淮安府睢宁县人,家中世代从医。去岁黄河决口,连带洪泽湖大堤崩坏,睢宁县城被淹丈余,田庐漂没殆尽。朝廷派人治水,缺口刚堵上,就又决堤,父亲见势不对,带着全家一路南迁。”
余下的,沈砚秋不敢细问。
沈砚秋虽然没有将她的状纸完完整整地看完,但也能感知到她内心的痛苦。巨大的痛苦将苏白芷从内里撕碎,让她苟延残喘,拼凑成现在的模样。
沈砚秋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将她击碎,让苏白芷被迫面对现实,那对她来说过于残忍。任何的说教对于这样一个满身伤疤的女人而言,没有任何的益处,最多像劣质的胶水,将人的轮廓粘黏得更加牢固些。
而内里,盛满了碎掉的瓷器。
“那你的医术如何,给什么人看过病没有?”沈砚秋转开话题。
谈到医术一道,苏白芷稍稍放开了些。“我自小跟随父亲出诊,见过的病患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后来在睢宁城中专治妇科,县里的妇人小姐,没有不知道我的。”
“只是后来,家中药铺遭了水灾,药材泡废,田亩庄稼在水里泡了数月,颗粒无收。”
“朝廷免了去年的田赋,修了堤坝,可是今年,又是决堤。”
此次大灾造成了徐淮流民数十万之多,其中一半以上的流民被迫南渡。少部分流民幸运地被江南富户收为佃仆,或资遣还乡,而不幸的大多数,死于道者十之五六。虽然朝廷下旨赈济,返乡者依旧困苦不堪,流离失所。
沈砚秋耐心地听苏白芷将话说完,她心中的苦闷太多,但凡有人倾听,就会忍不住说很多,好似将话说出口,苦难就有了尽头。
“苏医师,家母有一间铺子,总是在发愁做些什么。既然你是医师,不如开家药铺,请你坐堂,苏医师你意下如何?”
苏白芷一愣,显然没想过沈砚秋会这么称呼她。医师,她做梦才敢想的称呼。
她想了许久,还是摇头:“万万不可,我只会些家传医术,未考取由帖,岂敢私自行医。”
明代实行医户世袭制,而医籍是登记在男性户主名下的特殊户籍,仅由父子或者兄弟传承,女性不单独立户、不入医籍。
太医院、府州县医学署的医士、医生、训科等官方职位,也仅限男性医户子弟报考。女子即便出身医家、精通医术,也不能以个人名义入籍,不能参加官方医学考试获得“由帖”。
说得难听些,她们是见不得光的存在,应应急也就罢了,哪能正经行医。就算“行医”也都是悄悄的,偷偷的,不敢张扬,生怕被官府抓去。
明代将医婆、药婆、稳婆等女性从业者归入“三姑六婆”,士大夫与官府视其为“旁门杂流、易生奸弊”,认为女子行医易勾连是非、私配禁药、搅乱闺阁。
若是堕胎药随手可得,那士大夫们如何管得住后宅?
从制度上,就没有路可以供她走。
沈砚秋听了她的回答,沉思良久。
她是决意要在海澄县开新风的,苏白芷是绝好的趁手棋子,她不愿意浪费。
当一个巡检与当一方主官,虽然品级上不过是从九到七,但实则工作内容天差地别。巡检只管查案,哪怕后续洪水滔天,那也是主审官之事,与巡检无关。
成为一方正印主官,掌握权力,哪怕只是一县之地,也意味着沈砚秋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说了算。同时,她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幕僚,自己的“班底”,用以保证政令畅通。
不仅是制度上可以有把控裁量的余地,也是人、财、物的资源,统统能够调配。
如果她大权在握,而非想用这个人,完全可以因人设岗。比如说可以借眼下流民幼儿众多这个事情,请旨在惠民药局下面,成立妇幼施药局,与养济堂合署办公,财政自收自支。
只要她有权做,只要想做,那就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只是她还不是知县,就算这三位上官同时举荐,期间也最少需要三月,朝廷的任命文书才会下来。
三个月,沈砚秋可不想将这么个人才浪费在给她端茶递水上。冷酷地说,以如今苏白芷的状态,若是让她拼事业,搞不好真能成功。
“那这样,折中一下,家母忧思甚重,苏姑娘是否可以客居家中,为家母诊脉?”沈砚秋扛着孝道,如此总不会有人来弹劾她。
先客居家中,再立私人医寓,再到妇幼药施药局,再帮她把养济院管理起来。这就是沈砚秋对苏白芷的职业规划。
若苏白芷确实有本事,那后面将她推出来做旗帜,也能服众。若她是个扶不起来的,沈砚秋再想办法,给她谋条生路。
“必不敢辞!”苏白芷学着沈砚秋的样子,像武官一样抱拳行礼,两人对视一眼,竟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沈砚秋心情好了些,最起码,苏白芷看起来眼神里又有希望了,这是好事。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活着,先活着,再有抱负理想,就去试试。虽然痛苦是常态,但只要能为世间留下些东西,就是值得的。
至于苏白芷的冤情,状纸如今在马大人手中,想来自然有他的用处。不过,她答应了苏白芷,就不会诓骗她。得抓紧按台大人还在县衙的机会,多敲敲边鼓。
沈砚秋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几位大人尚未散会,赶紧走到二堂门口候着,想与候在一旁的长随差役聊会天。
只是众人的神色颇有些怪异,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搞得沈砚秋摸不着头脑。
她从人群中挑了个相熟的,抓住他悄声问道:“刘琛,你说说怎么回事。”
刘琛是海防馆给付工食银雇佣的差役,如今堪堪干满一个月,正是有问必答忠厚老实的阶段。
他支支吾吾几声,被沈砚秋连着追问,也就统统说了个干净。
“小的也是听来的,算不得真,若是说得错了,大人勿怪。”
这事昨晚上就传开了,早上几个差役凑到一起吃个早饭,站个岗什么的,谁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谁都能说上一嘴,他想不知道都难。
“昨晚上,天妃娘娘下凡了!”
“啊?”沈砚秋傻眼,这都什么跟什么。
“真的吗?”她怎么不信呢。
“自然是真的!”刘琛说得那是有鼻子有眼,“昨晚上卫所的士卒们得了消息去了天妃宫,可不是巧了,孩童竟然就在庙里,已经睡着了。”
“有人问了稍大的孩子,他只说是有个老婆婆给他们指路,领着他们坐着小舢板,从海上漂到了那里。”
“昨日夜里不是退潮吗?”沈砚秋疑惑了,这潮汐规律只看月相,人力肯定是无法控制的。
“正是如此,不然怎么说神仙显灵呢?”刘琛看来是深信不疑。
“而且,大家伙找遍了那附近,都没人见过那个老婆婆,问孩子们那人什么模样,竟然无一人能答上,怪哉。”
“有说很高,有说很矮,有说很胖,有说很瘦,通天下也找不出这样的人来。”刘琛说着说着,忍不住啧啧称奇。
“沈巡检,那天妃娘娘到底什么模样?”刘琛好奇地看向沈砚秋,周遭默不吭声听他说话的差役们也忍不住凑上了耳朵,想听沈巡检说道说道。
“你问我?”沈砚秋无语。
“沈巡检,你的那番奇遇,石头回来可是逢人就说,传了个遍。”刘琛甚至有些艳羡,“石头说,只见你手脚并用,跳起了酬神之舞,不一会儿就算出来方向。”
“还有呢?”
“还有还有,突然周身泛起一片通红,应是天妃娘娘降临时的奇光乍现!”众差役忍不住频频点头,齐齐看向沈砚秋。
“只是,巡检你毕竟是凡人之躯,岂敢比肩天神,只是区区片刻,便伤了心神,呕血晕厥。”刘琛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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