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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酒中骨

柳颇梨在一边听着,也想了个明白。这呆子大概是不相信她,认定了再过七日,阎王便要来收他。她从前听人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便很不解,凡人的哀愁怎么还得用酒浇灭,真是麻烦。

按那呆子的矫情架势,估摸着一壶酒是不够他消愁的了。

屋里传来倒水端茶的声音,闻商正忙前忙后殷勤奉承着杨司膳,似并不很在意自家主子何时回来。

柳颇梨思忖了片刻,抬脚往膳房的方向去。酒窖应当就在膳房里。

公主府的膳房名为膳房,实则是座带院子的小楼。柳颇梨轻轻松松避开往来的仆婢,翻进院墙。院中只孤零零地立着座两人高的双子塔,四下竟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香气,新奇的是双子塔一座是铜的,另一座则是颇梨做的,两塔之间以一根中空的颇梨管子相连。四周摆了几架子酒曲。

柳颇梨发现她越靠近铜塔,香气越重,她只闻了便觉有些晕醺。

这个院子应当就是平日酿酒的地方。如今朝廷缺钱,圣人废止了坊酿和私酿,按理王公贵族要沽好酒,都得先遣人去光禄寺下的良酝署打通关系。公主府私自酿酒之地就在膳房里,未免太过点眼。

况且做这样阴私的事,合该日夜有人守着才是。

她隐隐觉得此地有点不对劲,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咣当”一声巨响从地下传来。

是酒坛子打碎的声音,酒窖就在下面。

柳颇梨很快便寻到通往地下的阶梯,便在院墙角,被一丛高高的木绣球遮住。她捡了块圆形的石头从入口处沿着台阶用力丢下去,只听见骨碌碌滚下去,好一会儿功夫才没了声。

估摸着得有廿尺来深。柳颇梨折了一只木绣球,吹了口气,白绣球噌得燃起来,倒过来拿着便如提着一只白莹莹的灯笼。

柳颇梨顺着台阶走下去,走到一半才觉这“灯”点得是有些多余了,酒窖里头亮堂堂的,而她手上的灯亦“腾”地一下恰如其时地灭了。

她皱了皱眉,将之丢到一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她的法术怎的时灵时不灵的?

底下又响起叮铃桄榔,听声音是碎了好几个酒坛。柳颇梨加快脚步,酒气愈来愈浓,视野却愈来愈亮。

跻下最后一级台阶,柳颇梨踢到一块碎陶片,木地板被酒液浸湿。抬眼望去,只见最后一排摆着酒曲的架子后露出一截青白的衣角。

她走上前去,便见那白衣郎君抱着一只酒坛子,半张烧得酡红的脸贴在上面,醉眼朦胧。果然是沈进喜。

他恍惚看到眼前站着个人影,便喊:“恩公,你来了。”

“嗯,我来了。”柳颇梨顿了顿,还是应下,“我来带你走。”

此地处处透着诡异,她想赶紧离开。

沈进喜突然咧嘴大笑,“来了就好,我也算,死而无憾了!来来来,你也喝一杯。公主府私酿的烧春可比官酿的浊水好喝千百倍。”

柳颇梨不理他的醉语,伸手便去拉他,谁料沈进喜起身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出去,下颌正好磕在她肩头。柳颇梨顺势后退几步,脊背蓦地靠上阴冷的石壁。

“嗵”地一声,肩头那人额头撞上了墙,似乎酒也醒了,幽幽从柳颇梨身上扶起来。

“阿梨?”

柳颇梨对这个称呼颇为意外,很快便意识到说话者可能是附在沈进喜身上的魍魉鸟,趁他意识迷糊时显出来,便问道:“你是?”

“我是寿娘啊!”

“所以被困在颇梨房子里的魂魄是你?”柳颇梨再见故友,不可谓不意外,“到底是谁杀了你?”

“寿娘”眼神迟滞地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我喝了一碗汤,便什么不晓得了。再后来,身子轻飘飘的,感觉快要飘走的时候,却被人用一个罩子似的东西困住了。”

她环顾了一下周遭,忽地瞪大眼惊呼,“你快走!快走!”声音越来越轻,沈进喜猛地垂下头。

“寿娘”暂且离开了。关于生前种种,魂魄能记住的很少,一般能留下记忆的都是生前执念或是能极大牵动情绪的事物。

柳颇梨猝然心中一动,寿娘生前来过酒窖,且对此地极其恐惧。看来自己的直觉没错,此地有异,不可久留。

她急忙扶住醉的不省人事的沈进喜,欲直接抱他出去,却觉他似有千钧之重,便只得背着他。

脚下一步步走着,柳颇梨这才注意到,地上白花花的并非只有酒坛子的碎陶片。她拾了一块放到光下看,却见那碎块质地滑腻油亮,断口却密布细孔——是人骨。

上头传来隐约传来女子的声音,“窖门怎么没关?”

“砰”地一记重响,随后传来金属锁链在头顶碰撞滑动的声音。柳颇梨正要呼喊出声,却见电光火石间闪过一颗火星子,一沾地上的酒液顷刻间窜出一条火龙,径直烧到柳颇梨跟前。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来人是来灭口的。酒窖里密不透风,待火燃尽前她二人即便不被烧死也会窒息而亡。柳颇梨抬手便要驱动法术,可拈了两回避火诀却总是不成。又试图破开窖门,亦是徒劳。她竟连力气都没了。

“去它狗儿的!”她忿忿骂了句。

她的法术失灵了。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黑烟铺天盖地漫过来,柳颇梨头一回感到心跳地如此之快。其实就算她的这具肉身被烧成一摊灰烬,只要法相不灭她还是能借壳重生,可他怎么办?

她答应过他,不会让他死了的。而她千百年来,从未食言过。

柳颇梨回头看了一眼伏在她肩头的沈进喜,却不期他已然转醒,二人眼对眼,近在咫尺。

“柳娘子,别担心,我会带你出去的。”沈进喜忽然开口,白净的脸被烟熏黑,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果毅。

他站定,从地上捡起碎陶片往天花板上掷去,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陶片重新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滓。沈进喜却毫不气馁,不停地往上扔,碎块就不停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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