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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共枕眠

萧戈扯唇冷笑,“让孤的孩子认旁人为父,亏你想得出来。”

妤安深谙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的道理,将衣服往旁边一撂,硬着头皮迎上两道凌厉目光,须臾,眉眼低低垂下来,纤长睫毛微微颤着,端出一副委屈模样。

“太子殿下不关怀我怀着孩子殚精竭虑的辛苦,不问我如何走投无路答应与他拜堂,张口就说算账......殿下问责前容我斗胆问一句,殿下向我隐瞒身份之事又该如何算呢?”

一口一个殿下,萧戈听进耳朵里没半分尊敬,尽是接着诉委屈问责于他。

萧戈目光沉下去,试图探进睫羽之下,看看里头是否藏着狡黠的笑。

“你不是猜到我身份了么,刚才在堂上不见丝毫意外。”

妤安不承认,只道:“殿下隐瞒身份是世情,不止隐瞒,还早早摸清了我的底细,我便是殿下瞄准的猎物,稀里糊涂地入了殿下的圈套,如今是刀俎下的鱼肉,殿下也不必多此一举问责,直接处置便是。”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分明是早备好应付他的说辞,偏低眉顺眼,装出一副受害者模样把他的话堵了。

萧戈冷眼看着她,心底忽而浮上一股熟悉的厌烦。

并非厌烦他,而是扮无辜以退为进的把戏,他自小到大见宫里那位演过数次。

几乎可以猜到,现在质问她为何不取消婚约,她也有千般理由万般苦衷等着。

酷似贵妃的做惹得萧戈腾起一股无名火,对着她又发作不出,一甩袖子道:“罢了,孤不同女子一般计较。”

他一路奔回来,浑身骨头紧绷着未有一刻松懈,眼下累得紧,懒得再同她费口舌,左右人已接回来,得留着精力应付宫里酝酿的风暴。

头也不回出了门,回寝殿倒头便睡。

妤安被晾在这陌生的东宫偏殿,独自一人坐着。

无旁人她反倒自在些,缓缓吐出一口气,环顾四下,陈设该有的一件不少,却没有预想中的富丽堂皇,日光从一排素净窗几透进来,映得屋内一片清亮。

不多时,宫人捧了新衣裳鱼贯而入,不同式样好几套,里里外外,穿的戴的一应俱全。

为首的宫人轻声细语问她可要先沐浴更衣。

她尚不能在此处安之若素,摇头谢绝,教人将衣服放下出去,自己选了一套顺眼的换上。

她心中记挂着顾氏。

正出神,两个模样灵秀的宫人入内,一个捧着描金托盘,上头放着一只冒苦气的蓝底绿云纹瓷碗,旁边是同色瓷盏,叠放着时兴果子。

“殿下吩咐熬制的安胎药,殿下说姑娘不喜蜜饯饴糖,奴婢们便备了果子,姑娘喝了药吃两颗,好压下药汁的苦味。”

用过药,宫人揣摩她不喜伺候,其中一个面带笑意福身,道:“奴婢名唤夏书,她叫冬颂,就在门口候着,姑娘有事只管吩咐。”

真是伶俐得紧,妤安不禁感慨。

“夏书,”她缓缓开口,试着唤了一声,“我想寻一个叫北崖的。”

夏书面上略有诧异,很快恢复端色,“姑娘稍等,奴婢这就遣人去传莫统领。”

“莫统领?”

“是,姑娘口中的北崖是莫统领的名字,他乃东宫的侍卫统领。”

不多时,妤安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北崖。

一身宝相纹的绢布甲,腰间横挎长刀,在离她十步外站定,垂首抱拳,眉目间不见多余神色。

妤安仔细打量,旁的不说,身量的确与萧戈相仿,难怪会替他之名。

“北崖,”她带着浅淡的笑意念一遍名字,语气里尽是意味深长,“久闻莫统领大名。”

北崖最知晓自家主子顶着这名字做过什么,胸膛之下那处一个劲打鼓,好在多年训练不白费,面不改色应道:“属下不敢当。”

“抬起头我瞧瞧。”

北崖咬着后槽牙照做,被迫承着她意味不明的目光,视线只敢落在自己鼻尖。

“模样蛮周正的。”

“......”脑子快速转动,忖着她寻自己来不会只为看看本尊长什么模样,当即加重声音道:“请姑娘吩咐!”

妤安满足了好奇心,不再同他绕弯子,“有件事劳烦莫统领,我想知道林家的情形,尤其是顾夫人。”

北崖二话不说应下,称过会儿会有人回来禀报情况。

顿了顿,补充道:“姑娘不必太忧心,殿下已遣太医去照看顾夫人了。”

他倒是想得周全。

妤安脸上浮出意外,很快化作一缕浅笑。

想想也是,他当初清楚她的处境还主动找上门要迎娶,必然早有对策,今日堂上那番说辞,听来也是事先备好的。

且明目张胆抢亲,万一顾氏有好歹,正好给了群臣弹劾的把柄。

他身为太子,身边谋士能臣应不少,有万全之策乃情理之中。

她兵行险招,一则看中他在外头骇人的名声,另一则便是借他的势力周全后路。

想来不需要她操心,可心中总有一丝不安,晃晃荡荡地扰着心神。

她算计了他,眼下计策成功,两人同在一条船上,于情于理该表示一二。

如此想着,踱步到门口问夏书:“殿下在何处?”

夏书:“想是在正殿,奴婢可引姑娘过去。”

不问“是否要去寻他”,直接将话递来,语气平静如诉一件再应当不过之事,免了她一番尴尬。

不愧是宫里调教出的丫头,妤安再次感慨。

东宫庭院阔朗肃穆,青砖墁地,缝隙里生出茸茸苔痕。

妤安所在偏殿不远,绕过一条回廊,便到了正殿。

廊下无风,檐角悬着的铜铃寂然不动,廊外立着几株新栽的银杏幼树,大抵生在此处的缘故,枝叶尚嫩已透出凛然气韵。

入了殿,耳边唯有走动时的衣物窸窣声,妤安不由得驻足,纳罕看向夏书。

夏书神色不显意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提醒:“殿下正歇着,姑娘在外间坐会儿?”

妤安后知后觉生出上当之感。

她不想搅扰,更不愿呆呆坐在这里守着等他醒来,便说:“我过会儿再来。”

“穆妤安?”一道声音自内殿传来,嗓音里混着哑。

“嗯。”她轻应一声。

“进来。”里头人发了话。

夏书递个眼神示意她入内,自己退出去掩了门。

内殿陈设依旧简净肃然,一张雕花架子床,临窗摆着紫檀桌案,案上笔砚齐整,两口衣柜并排立在西墙。

几樽高几上陈着松柏一类的盆栽,苍翠枝叶算是屋内为数不多的点缀,无多余杂物。

整个殿里透着一种刻意的清简,不似储君居所,倒像行伍营帐。

床幔大敞着,萧戈只着中衣平身躺在那里,乌发散在枕上。

听见脚步声走近,眼都不睁,张口便问:“何事?”

萧戈多年作战养成的警觉,睡觉浅,稍有动静便醒,为防心怀叵测之人,此事早知会过阖宫上下。

宫人既引她过来,他自然以为是她有要事。

妤安不知情,亦没往深处想,顺着他的问道明来意,“往后的事情,殿下如何安排?”

萧戈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端详了一瞬,侧身往里挪出半尺空位,拍了拍身侧床沿:“过来坐。”

妤安犹豫着挪上前挨着床沿坐下。

萧戈缓缓开口:“翟先生原本给的主意,是对外称你我乃儿时订下婚约,左右你与你的小童养夫没有婚书,无人说得出什么。”

妤安原本端正坐着,闻言微微侧身,略略面向他,“儿时婚约......会有人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要紧的是无从查证。”萧戈凝着两道折起的秀娥,语气淡淡。

妤安:“陛下定然知晓。”

萧戈:“我话放出去了,你人已经在东宫,他说不出什么。”

妤安张着檀口呆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她以为他有周全章程。

萧戈忽然笑起来,漆眸中困倦犹在,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若非某人先斩后奏,揣着我的孩子同别人拜堂,我大可先上奏再迎娶的。”

“......”

绕来绕去又怪到她头上了。

妤安确然利用了他,对此无可辩驳。

她眉间的结松落下来,心虚扭回身子,不再看他,只道:“殿下说的是,我这不就来主动弥补过错了么,有何需要我做的?”

“原是卖乖来的,还当是关心我.....”萧戈自语的声音很低,夹着一声不可闻的轻叹。

“我......”妤安下意识要辩驳,抿着唇把话咽回去。

殿里比方才来时更静,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啊!”她的惊呼打破僵局。

腰间猝然搭来一只半赤裸的胳膊,拦腰一提,她整个人措不及防跌进他怀里,成了依偎而躺的姿态。

萧戈小幅度调整了姿势,拥着她阖了眼,“需要你陪我睡觉。”

妤安掌心抵着胸膛推他,“我说正经的。”

萧戈闭着眼道:“老头子没话说,他的心头肉一定攒了满肚子枕边风,我两天没合眼了,养足精神才好进宫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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