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从坡上滚落,元霁被树杈刮得皮开肉绽,鲜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右腿在混乱中撞得剧痛难耐。
他很快察觉到,本该跟随的侍卫并未现身。
不知是死了,还是已经弃他而去。
方才变故来得太急,元霁来不及细想,只咬牙撑起身,一瘸一拐地寻到一处藏身之地。
灵山群峦起伏,入夜后更是难以辩路。那几支冷箭不知从何而来,又是受何人指使,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必定与那些士族中人脱不开干系,怕是早已盯上了他。
缓过一口气,元霁尝试站起,可稍稍一动,右腿便牵起撕裂般的剧痛。
他走不了了。
元霁将手伸入袖袋,紧抓住贴身收着的一柄短匕。
他只能捱到天明,且确信来寻他的人值得信任,方能现身。
而在此之前,他绝不会像只待死的牲畜,瘫在地上任人宰割。
认出崔令莺的那一瞬,元霁先是错愕,随后又浮起一丝怨毒的猜忌,匕首仍抵着她的腰不曾移开,指节用力到泛白。
终究是崔道济之女,未见得就清白,未见得就当真不曾害他,否则又怎会如此凑巧。
他喉咙火烧般的疼,正欲推开她质问,令莺却眼眶红红,两滴温热的泪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嗒”地一声轻响。
分明正陷在躁怒与剧痛之中,那点湿意却像在他心上叩了一下,连手背的皮肤也无声无息灼烧了起来。
“陛下有没有事……伤到哪儿了?”令莺声音发急。
她只觉得元霁与平日不同,可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鼻尖的血腥味又让她不敢乱动。
他沉默片刻,才哑声问她:“你为何在此?”
令莺想也不想,立刻说道:“陛下有事,我自然要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积雪被杂乱踩踏,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匆忙从林间穿过。
元霁正要捂她的嘴,令莺已先一步察觉到,睁圆了眼盯着他,一声也不出了。
两人屏着呼吸,元霁的手按住她腰肢,发间那股熟悉的淡香便飘了过来。
并非女子常用的熏香,倒像牛乳之类的吃食,将他鼻端浓重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令莺紧张地抱住他,心口砰砰直跳,一时连动也不敢动。
直至那些陌生的动静远去了,她已是一身冷汗。
寒风刮得愈发厉害,如钝刀割着脸颊。
察觉到元霁冻得牙关直颤,令莺飞快抹掉眼泪,爬起来朝四周望了几圈,才手忙脚乱去扶他:“前面有座废庙,我认得路……”
他喘.息粗重,仅仅只是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踉跄了两下,险些又摔回去。
意识到元霁情形十分不好,令莺咬牙撑住他的身子,又扶抱着他的手臂,忍住哭腔问他:“陛下还能走吗?”
若一直躺在这雪地里……只怕他是撑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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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覆着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加之林间树枝横斜,令莺又要小心扶着元霁,比平日愈发走得艰难,即便有灯也不敢用了,生怕会惊动些什么。
沿路万般不易,才总算走到那间小庙前。
庙里漆黑一片,仅有几缕月光渗入,照着神台上面目模糊的佛像。风从窗子漏进来,残旧的经幡被吹得晃悠不止。
令莺顾不得害怕,只急着扶元霁坐下,这才看清他腿上的伤。
似乎是被什么刺入了皮肉深处,伤口外翻,血将衣袍染得辨不出本色。
令莺二话不说撕下内裙,摸索着将他伤处扎紧。她动作很快,手指却一直在颤。
元霁闷哼一声,痛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好一会儿,颤抖才慢慢止住。
他撑住墙试图站起,下一瞬却晃了晃,整个人朝令莺倒来。
任他再清瘦,到底也是成年男子的重量,令莺被压得险些仰了过去,跪坐着勉强接住他,心里一紧,语气也不由得急了:“陛下还逞强做什么?快别动了!”
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低喘了两声,才缓缓抬起眼:“莺娘也觉得朕无用?”
令莺愣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低声说道:“此刻如此,先前找发簪时……也是如此。”
若非此刻听元霁提及,她几乎早忘了当日之事,下意识就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脸色白得几近透明,衣袍破烂不堪,几缕湿发黏在颊边,嗓音也透着虚弱,惟有一双眼珠,黑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见状愈发难过,绞尽脑汁想宽慰他,手忙脚乱地比划:“陛下腿脚是不便,可这算什么大事,我没读过多少书,却也晓得夏禹腿不好,照样能划定九州。还有那个孙、孙什么的……被人害得不能行走,还能写兵法呢……”
元霁听在耳里,下意识想要冷笑了。
连名姓也说不全,无知至此,还敢大言不惭地宽慰他。更何况,从来都没有人会在他这个瘸子面前提孙膑,更不会将他与尧舜禹相提并论。
毕竟宫中无人不知,他这个皇帝实在无用,这些话说来岂非是讽刺于他。
元霁面无表情垂着眼,腰间却被一双温软的手臂环住,思绪也因此被打断。
令莺正仰起脸瞧他,忍不住说道:“陛下别伤心,平日走得慢些,反而更显得有风度呢。况且你还生得这样好看,半点儿也不比外面那些郎君差的。”
她眸中仿佛含着一汪水,亮盈盈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沾着灰,发辫也松松乱乱,像是从土里面钻出来的花脸猫。可夸起他来,神色却认真极了,不见半分扭捏。
元霁静了片刻,绷紧的肩渐渐松下来,终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地弯起。
令莺扶着他靠住墙壁歇息,好一会儿了,见他合上眼,才扒着窗沿朝外面望。
山林间仍是一片死寂。
她转身又跑去供桌下面,蹲着身子四处摸索,盼着这庙里能寻到些僧侣留下的供果,胡桃核仁之类的,给他吃下去也好添些力气。
还不等令莺摸到什么,墙那边忽地传来两声响动。
她急匆匆又回去,只见元霁撑着墙正要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她现身,他的动作又是一顿。
“陛下是在找我吗?”令莺在他腿旁蹲下,小声说:“不必太担心,跳珠下山报信去了,守卫很快就会来的。”
元霁打断她:“消息未必能递出去。”
令莺整个人也一直紧绷着,又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要说半点不怕自然是假的。
好在她还认得山路,只要挨到天亮,等她体力恢复些,即便守卫没有寻过来,她自己也能出去求救。
许是她沉默太久,待令莺理清了思绪,正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两句的时候,元霁却忽然开了口,话里透着凉意。
“你后悔来寻朕?”
令莺愕然地看着他,她此刻疲惫不堪,浑身酸疼,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及处理,突然被这么一问,心底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忍不住急道:“陛下为何要这样想我?我那时候只怕你被困在山下,想也没想便往下爬,后面还一路滚了下来……我若要后悔,从一开始就不会来了!”
元霁沉默地听着,盯住她发辫里的枯叶,及身上被树枝勾破的衣裳。
不像是在说谎。
他还当她是另行寻的路,却不想她如此胆大,夜里的雪坡也敢直愣愣往下爬。
无论是出于虚无缥缈的情意,亦或是随口许下的誓言,都不该有人甘愿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果真是蠢笨。
元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此说来,若是旁人摔下去,你便不救了?”
“话不是这么讲,”令莺想着方才的惊险,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可我不是个傻的,自然也会怕……若不是陛下在下面,我就不这么死心眼往下爬,而是去寻别的路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心底那股恼火和委屈怎么都压不住,索性别过身去,不肯再看他。
令莺极力忍着不哭,可睫毛仍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缕一缕的。
元霁看在眼里,伸手将她下巴轻轻抬起。
那双泪眼盈盈望着他,他忽然有些想笑,语气也缓和下来:“好了,随口一问罢了,并非不信你。若真不信,当初又怎会赠你发簪。”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微微一怔,不知怎的就这么说了。
令莺仍闷闷的不吭声,元霁只得耐着性子哄她,指腹缓而轻,拭过她湿润的眼下:“莫要哭了,朕此后不会再问。”
见他似有几分无奈,神色也如以往那般了,令莺才算是破涕为笑:“发簪我正戴着呢,陛下也要说到做到,等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到洛阳,我再抱团团进宫给陛下看。”
话音落后,元霁忽又靠近了些许,近得彼此几乎鼻息相缠。
令莺跪坐在他身前,膝下是冰凉的砖地,一颗心却犹如鹿撞,只道他是要吻下来。
总归他们已经两心相许,便是亲吻也无妨的……
她眼睫轻颤,正想闭上眼,然而元霁身形一晃,好似只是有些乏力不支,很快又靠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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