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穆慈写的那页纸,沈凝燕抄录了一份。
末尾的那句对不起和原稿一起被她锁近了匣子里,似乎这样她就可以不去细想为什么穆慈会了解沈府的具体情况。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明白,安安静静接受穆慈的好意。
自穆慈的辞别已经许多天。
顾瀛说要带她去灵栖寺,后来被她以身体突有不适拒绝了。
不知穆慈走前是否和顾瀛说了什么,他虽是不悦但没有强求。
可好景不长,这日又强硬地缠着沈凝燕说要带她去灵栖寺,沈凝燕无奈只好再次应下。
翌日一大早,顾瀛命陈叔套好马车,让石莲给沈凝燕换了身黛色的裙,便一同往灵栖寺去。
清晨的佛堂夹着最后一丝微微发冷的光,露水被晨曦蒸腾,在山林间荡起一层薄雾。
晨起诵经的和尚三五成群坐在大殿上,整齐划一地低吟南无阿弥陀佛。
低沉地佛号顺着袅袅青烟飘出来,落至山腰迎接虔诚的香客们。
可顾瀛并不虔诚。
顾府的马车停在山脚,他扶着沈凝燕一齐向山上走:“这群秃驴整日只会吃斋念佛,若是神佛有用,那世间早就没了苦难。”
沈凝燕没理他,却是难得认可了一次顾瀛的想法,灵栖寺也好,泥菩萨也罢,无论神佛是否有姓名,她小时候不知拜了多少次。
她求神佛让小娘活过来,她求神佛让父亲爱她护她,到最后,她求自己能成功从沈府逃出去。
现在想想,或许是最后一次拜佛灵验了,却又不知拜到了何处的佛,得了如今这番下场。
“燕妹妹信这些吗?”顾瀛偏过头看沈凝燕。
沈凝燕抬头看了眼他:“可信,可不信。”
顾瀛听到回答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不愧是我的燕儿。”
二人很快到达山顶寺庙,赤飞带着人候在门口。
顾瀛牵着沈凝燕,绕进熟悉的小路,抵达角房。
沈凝燕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正中间:“金刚手菩萨像。”
“哦?燕妹妹知道?”
“世人很少供奉金刚手菩萨,只因祂不似其他神佛看起来那般仁慈祥和。”沈凝燕微垂眼眸,带着平静谈论神佛,“祂是集所有力量的大成。”
顾瀛听到最后一句,勾起嘴角笑了笑,他一手环上沈凝燕的纤腰,一手转动金刚杵。
“只有世间所有的力量才配得上父皇和母后。”
暗道突然出现在沈凝燕面前。
沈凝燕愣了一下,随后被顾瀛牵着步入其中。
昏暗的甬道内,点点烛火照亮供台,橙色的微光映着台子上两尊刻有先帝与先皇后的红木鎏金漆牌位。
沈凝燕手中被塞进三支点燃的清香,她回过神,看见与他同样拿着清香的顾瀛跪在蒲团上。
“父皇,母后,请原谅儿臣擅定终生。”他神情严肃,眼神无比认真地,“她便是儿臣曾与二位提起过的雪中仙子。”
顾瀛声音轻柔,转头拉过沈凝燕的手。
沈凝燕顺着他的力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下,青烟在眼前升腾,破旧的泥土墙壁之下是上好的鎏金红木。
这份格格不入让她有些战栗,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异样的诡异。
她在顾瀛的注视下轻轻拜了拜,上完香她看向身边人。
这种诡异,在顾瀛身上也存在。
**
回去的路上,沈凝燕发现顾瀛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压下来过。
他有意无意地轻捏自己的指腹,动作中尽是温柔。
可沈凝燕心里却不如他这般惬意。
她与陆恒的婚约就是在这灵栖寺精心谋划来的。
那时还是贵女的沈凝燕正想办法逃离沈家。一次由将军府操办的马球会上,她意外拾得了一方帕子。
帕子向来是贴身之物,若是被谁捡去了,那真真是有口说不清。她悄悄将东西收起,又寻了个人少的时候,私下递给了办马球会的将军夫人。
谁知这帕子竟是陆家小将军的。陆夫人喊来陆恒亲自道谢,沈凝燕看陆夫人是豪爽豁达的性子,陆恒又是正值爽朗之人,便将主意打在了他身上。
后来他几次三番让云杏以采买为由出门打听,终于得知陆家母子将去灵栖寺为即将出军西北的老将军祈福。
她算好日子,提前让云杏用重金和好酒收买了一个名为酣空的酒肉和尚,请他在当日将签换掉,暗示他在菩提树下将见命定之人。
那日她打扮的素净淡雅,瓷肌白雪,青丝如墨,一点樱桃朱唇柔润,临行前云杏特意用胭脂微微扑在两颊和眼尾附近,衬得人如蜜桃,润如白玉。
菩提线牵,鸳鸯成双。
如今斯人已去,过往知晓此事的酣空和尚不知是否还在灵栖寺修行。
她现下心跳如雷,唯恐撞见让顾瀛得知当年之事。
但造化偏偏弄人,就在沈凝燕站在当年那颗菩提树下等候马车时,下山办事的酣空迎面走来。
“沈施主,许久不见,菩提旧事已了,故人西去,还愿早日节哀,莫再挂怀。”
话音刚落,还未等沈凝燕回应,便听背后“哐当”一声。
顾瀛手中刚买回来的同心锁掉在地上,神情冰冷,带着寒霜的声音从牙关挤出:“什么是菩提旧事?”
顾瀛先前只知陆沈两家情定,并不知其中详情弯绕。
如今听了这吊儿郎当的胖和尚的话,只觉事情似乎并没有自己查到的那么简单。
挂怀?
莫再挂怀?
她还在挂怀?
这两个字也不知怎得就是越发刺耳,牵引着股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那胖秃驴是哪知眼睛看出来她还在挂怀的。
顾瀛觉得胸口越发憋闷,烦躁渐涌。
他上前一步,一挥袖子,大掌牢牢扣在沈凝燕的腰上。
沈凝燕吓了一跳,芊芊细腰近乎被人完全圈住。如今尚在佛庙之地,眼前又是修行之人,她虽无所谓神佛,可如此行为实在有失礼节。
她下意识想掰开顾瀛的手,想和他拉开距离。
顾瀛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挣扎。
俊眉微皱,手腕猛地用力一紧,盯着想推开自己的人儿撞进怀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祟,原先只是搂着,这下贴的更近了,两个人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
“阿弥陀佛。”酣空赶紧低头颂起佛号,想绕开二人离开。
“秃驴,你记住。她早就不挂怀了。”顾瀛的声音在酣空背后响起,“她现在有我,而且只有我。”
酣空常年泡在经文之间,哪见过这样的人听过这样的话啊,耳朵噌的一下血红。口中连连念着佛号跑开了。
“你干嘛。”沈凝燕一手撑在他胸口上,抬头看他,“你突然发什么疯。”
顾瀛听到这话眸光又沉下几分,他弯腰凑到沈凝燕面前,压着声音在她耳边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什么是菩提旧事。”
过往行人纷纷向此处轻瞟,期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害怕这些目光,害怕这些嗡嗡的话语。
她垂着头,将头埋进顾瀛怀中,任那人搂着自己上了马车。
马车上气压格外低沉,顾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神中似乎夹着烈焰。
沈凝燕偏过头看向车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沈凝燕不是察觉不到顾瀛的愤恨,只是她不愿与他细讲自己与陆恒特有的过往,一来是与他无关,二来确实并非什么十分光明磊落之事。
当晚,顾瀛没有去剪月居陪沈凝燕。
沈凝燕白日里见了酣空,往日不少回忆涌上心头,她心里憋闷得睡不着,便踏着月光去庭中透气。
夜幕已深,树丛里三两声蟋蟀轻鸣,微风拂面,她刚觉得心中畅快不少,突然听到凌霄阁中一阵器具掉落砸碎的声音。
随后一声响亮的“赤飞!”从中传来。
沈凝燕唯恐顾瀛突然跑出来找她麻烦,她赶忙躲到花丛后,翘首窥探。
赤飞听到呼唤推门进去,片刻又退身出来。
许是习武之人洞察力强,他关上门朝剪月居转过身。
沈凝燕下意识以为顾瀛要赤飞来抓他进去,正准备拔腿就跑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赤飞伸出一根食指,悄悄放在唇上。
“嘘。”
随后便朝门外走去。
沈凝燕愣在原地,不明白赤飞这是意欲何为,他是顾瀛最信赖的手下,于情于理都让人觉得奇怪。
**
夜出奇的静,沈凝燕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掌灯开始看书,这书是前阵子她按照穆慈写下的清单找陈叔要的。
大约刚过子时,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姑娘,是赤飞。”石莲起身开门,“他说顾爷喊您去凝宵阁。”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放下手里的医书,深吸一口气跟在赤飞身后出了剪月居。
这是极少见的,平日里都是顾瀛来找她。
沈凝燕推开凝宵阁的大门,阁内一片漆黑。赤飞领着她向上走,一路行至三楼。
她看着眼前半掩着的房门:“不如我在楼下等他忙完。”
还没等赤飞回话,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凝燕无奈,只好轻轻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三楼的模样,高耸的架子将顾瀛围在中间,他手中拿着一张不大的纸,角落里有一只被摔碎的机关鸟。
闭塞的空间和眼前阴沉着脸的顾瀛令她有些许不适,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燕妹妹可真是好手段啊。”顾瀛挑起一侧的眉,将手中东西一把拍在桌子上,“为了嫁进陆家,真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他字字如冰,许是情绪有较大的起伏,烛火之下,胸膛映在墙上的影子忽高忽低。
夜风带着寒从小窗吹进来,灯火摇曳,那张不大的纸被吹落在沈凝燕脚边。
她上前半步,弯腰拾起,却见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她是如何靠近陆恒的点滴过往。
粗略地扫过三两行,沈凝燕便将东西放回了桌子上。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顾瀛直勾勾地望着她,“辩解也好,理由也好。”
沈凝燕垂下眸子,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沉默之下顾瀛感觉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他一拳打在桌子上:“你就这般心悦他,这般急不可耐地想与他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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