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记得,柳夕倒在她面前,锋利箭镞穿过她单薄的身体,玉阶百尺,俱作血染。
一箭穿心,人尚未断气。
挣扎着,想再看一眼孩子,又怕满身血污吓到他,终是扭过头,任鲜血沿长阶淌落。
自殿前,至卫进马下。
闻鸳看到她睁大了眼睛,似要将阖宫兵马看个遍,记清仇人的样子。
亦更像心有不甘,于世间满是留恋,却不得不撒手人寰。
闻鸳想俯身为她阖眼,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她未寒的尸骨,但小世子突然放声大哭,绊住了她的脚步。她不受控制地弯腰把孩子抱在怀里,听他哭着喊“母妃”,泪如落雨,于寒风中冷彻骨髓。
龙袍的主人以大氅覆盖柳夕渐渐冰凉的身躯,朝长阶之下叹问:
“厂臣可满意了?”
卫进牵马后退,身后众人的弓箭仍未撤下。
他不理龙袍,依然笑唤闻鸳:
“阿鸳,把孩子带过来。”
闻鸳置若罔闻,护着孩子转过身。
西厂要杀,除非先踏过她的尸体。
“卫进,稚子无辜。”
龙袍再度开口。
“只要你放下屠刀,朕愿与你谈条件。”
兵甲齐下,闻鸳知道,是卫进被说动了。
他下得马来,昂首走向金殿,步履飒沓若流星,全无诏狱之内的狼狈不堪。风催乌云蔽烈日,光线骤暗,闻鸳无意瞥见,他胸前那条熠熠生辉的四爪龙陡失光华。
如堕深渊化虎豹,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殿门落锁。
几缕残阳照进窗棂雕花,炼化一地幽光。
殿中一声闷响,鲜血沁入盘金丝宫毯,晕开满目疮痍。卫进枕着身上各处伤口渗出的血,张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可身上没了力气,只剩微不可闻的喘息。
是早已作强弩之末,门一关,人就倒了。
“愈发不中用了。”
明黄高靴绕开那片血迹,几个太监围过来,撬开卫进的嘴,喂下去一粒丸药。眼见他面色仍苍白,呼吸之间却缓上几分气力。
“阿鸳……”
他支撑着望向那双高靴,艰难吐出两个字。
“朕不杀她。”
黄袍坐回龙椅,端起那盏新换的热茶细细品尝。
“也不杀那个孩子。朕还要让闻太师和柳家人知道,是朕救了闻氏和世子的命,留得柳夕全尸。至于,卫卿你——”
他言及此处顿了顿,端起另一盏茶,躬身置于卫进手边。
“西厂带兵逼宫,为的是夺回襄王送还朝廷的官银。朕就准你用这笔银子去往江南赈灾,到了地方之后,襄王的那些旧部,片甲不留。”
卫进不语,他便掀开盖碗,将热茶洒在龙袍之上。几点水渍淋漓,堂堂天子,竟真仿佛受了叛臣的欺辱。
“让闻氏与你同去,亲眼见你坏事做尽,她一定会按捺不住仇恨,传信回朝。待你恶贯满盈,朕又无可奈何之时,朕那拥兵百万的皇叔,就该从边关回来了……”
重开金殿,闻鸳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从中步出的并非卫进,而是个手执圣旨的小太监。
宣了什么话,闻鸳记不清。
仅隐约听见江南寒灾,西厂赈灾,心生凄凉,和着眼泪苦笑出声。
那笔赈灾银,到底还是回到了西厂手上。
绕了这么大一圈,死了那么多人,原来,真的不过为了几箱官银。
那人命算什么。
她为他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依照圣旨,小世子不再回襄王府,而是送去福生寺,由带发修行的太妃抚养。此生青灯古佛,再不问朝堂纷争。
朝廷感念柳夕贞烈,本应封诰追谥,与襄王合葬。却迫于西厂,只能草草安排她的后事,将她葬入柳家的衣冠冢。
尸身送走前,闻鸳亲手为柳夕合了眼。
柳姐姐。
她在心中默念。
来世,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离宫后,闻鸳还是先回了卫府,但不与卫进同行。
她独自纵马,比西厂的车马快。回到府中,任谁问也不答,谁劝也不理,仔细卸去那对母子脸上的脂粉笔墨,雇上辆车,送他们安葬于郊外。
临走前,她去村子里寻了一次老婆婆。
这回未拿银两,她备下些厚实的冬衣,粮油米面,几样过年的糕点。亲笔做了张图,告诉老婆婆,她为那对母子立下的墓碑所在何处。
打点好一切,她骑上马,不往京中去,反而越走越远。
不知不觉,又路过先前饮茶的摊子。
店家认出她,邀她来饮一杯热茶。
照旧是泡了果子的花茶,香飘十里。如今,她却再尝不出甜。
店家见她面容憔悴,特意奉来几块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招呼她不必客气。
片刻,不经意问起:
“姑娘,找到你姐姐了吗?”
闻鸳捧着茶点的手陡然一僵。
忍了太久的情绪霎时全涌上心头,宛若重锤碾碎她的血肉骨骼,让她连痛都喊不出声。
唯有拼命逼自己忍住泪水,点了点头。
“找到就好。”
店家把炉子挪得离她近些,耐心劝慰。
“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更要看开一点。瞧你年纪不大,往后日子大有可为,你姐姐未曾见过的世面,你替她看个遍,也算不留遗憾了。”
天际寒鸦凄唳,似为谁吊唁祭奠。闻鸳抬泪眼,模糊视线里,晚霞殷红如血,方知日暮黄昏,竟又要入夜。
“明日就是除夕了。”
店家咂摸着热茶感慨。
“到了新年,都会好的。”
闻鸳嘴里塞满了点心,仿佛唯有这般,才不至歇斯底里,泣不成声。可那糕点太干,噎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混着苦泪,竭力往肚里咽。
曾经她也奢望,能平平安安过一个除夕。
或许等到新年,有了新的气象,事情皆有转圜。
然而。
柳夕终究没看到这个新年。
浑浑噩噩回到太师府,入夜已深。
本应冷清无人烟的一条街巷,此时黑压压站满了一片。
闻缨该是与他们周旋良久,见她现身,倒是更急了。赶在那群人之前迎上来,拉着她就往门中去。
“长姐,不必理会这些畜生,咱们回家!”
走到门口,闻鸳却一点一点推开了她的手。
“长姐?”闻缨不明所以,“那阉狗杀了柳姐姐,带兵逼宫,已形同反贼!难道,你还要回他身边吗?”
闻鸳抬手轻抚她的脸,对她展眉一笑。
稀松平常如从前姐妹相处,闻缨不知怎地,酸涩苦楚泛在心间,总觉得,闻鸳更像在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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