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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傅时聿下午就到了公司。

其实没什么事。下周的并购案材料早就整理好了,邮件也回完了,连季度报表都翻过两遍。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钢笔拆开,洗净,重新灌墨,装回去。笔尖在白纸上划了两道,写了一个字。他低头看了看,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扔进了碎纸机。

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门没有关严。

半掩着,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压低的笑声。他没有停。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脚步已经迈过去了,却有一个词从门缝里追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线,绊住了他的脚踝。

“沈彻。”

他慢了下来。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从均匀变成迟缓,像一首曲子忽然换了拍子。

他就那样站在半掩的门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

“沈彻真的好帅,上次他来我们部门送文件,我差点没敢接。”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你那算什么,我上次跟他一起开会,他发言的时候我全程没听进去,光看他的侧脸了。”另一个声音接过去,尾音带着笑。

“而且他好年轻啊,才三十出头吧?已经是寰海合伙人了。听说他手里好几个项目都是自己啃下来的,没有靠任何人。”

傅时聿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液面纹丝不动。深褐色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上周穿那件深灰色大衣好好看,显得肩好宽。”

“他说话声音也好好听,不急不慢的。”

“而且他一点都不装。上次我按错电梯楼层,他帮我按了,还笑着说‘没事’。”

声音一重接一重,像潮水,漫过来。

傅时聿半倚在门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不可否认,那些小姑娘说的是事实。沈彻走到哪里都很难不被人注意,寰海那些股东,那些在商场里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提起沈彻的时候语气都会不一样。他们在傅时聿面前夸,说傅总看人的眼光真好,从来不会出错。

是。他看人的眼光确实好。

好到让他此刻站在茶水间门外,听一群年轻女孩用雀跃的、压抑不住的声音描述沈彻有多好,而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反驳。

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彻不知道他自己有多亮眼,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好看、知道自己出色,他就会端着,就会不自觉地散发出某种“知道自己很好”的气息。

沈彻没有,他不知道,所以他从来不收着,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表现什么或者掩饰什么。这种不自知,反而变成了一种最刺眼的光芒。

傅时聿把咖啡端到嘴边,没喝。杯沿碰到嘴唇,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晚上八点,酒会开始。

蓝丝绒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匹一匹,被暖金色的灯洗出深海的颜色。人声从这片蓝色里浮起来,涌动着,漫溢着。

水晶杯碰在一起,声音钝钝的,被丝绒吸走了清脆,只剩下沉沉的尾音。女人的耳坠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男人的袖扣偶尔折出一道金属的亮,酒液在杯里晃动,勃艮第红,琥珀金,被暖光浸透,像握住了一小块流动的宝石。

傅时聿陷在角落的沙发里。

身边的人一直在说话。从第三季度的业绩预期聊到某家竞品的高管变动,又从高管的变动聊到某位公子的婚事。声音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耳朵,像一个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流过去的全是温水,没有一句值得接。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佛珠绕在腕间,紫到发黑的檀木珠子被体温捂热了,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周围的人在笑、举杯、交换名片、附耳低语。那些声音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经过一块礁石。他是那块礁石。潮水分开,绕过去,又合拢。

他的眼睛始终看向人群中央。

沈彻正站在那里,跟一个年轻男人碰杯。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沈彻偏过头,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沿着眉骨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下颌。

他笑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颈线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皮肤,干净紧绷,被暖光洗成蜜色。

旁边几个女人也在笑。她们的笑声穿不透人群,但傅时聿看见了她们的目光——黏稠的,带着温度的,毫不遮掩地附着在沈彻身上,十分直白。

还有一个女人端着酒杯走过去,站得很近,举杯的时候手腕轻轻碰了一下沈彻的小臂。沈彻没有躲,低头听她说话,听完了弯起眼睛。

那双眼睛眯成月牙形状的时候,傅时聿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他怎么可以对别人笑得这么好看呢。

这句无声的质问从傅时聿的胸腔里浮上来,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沉得他不得不把后背靠进沙发里。

佛珠被他拨动了一颗。檀木相撞,发出极轻极轻的脆响,被蓝丝绒吞进去,谁也没有听见。

声音听得他有些烦躁,在心里又拨了一颗。

沈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像深冬夜空里忽然炸开的一束烟火,灿烂得让周围所有的光都黯淡下去。

在自己面前,他从未有过那样明亮的笑容。

傅时聿把佛珠拨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他意识到自己拨得太快。于是他停下,把手放平,掌心贴着膝盖,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在任何场合里都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毫无波澜。他告诉自己,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可沈彻又在笑了。这次是对着刚才碰杯的那个年轻男人,头微微侧着,露出好看的颈部线条,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沈彻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摆出一个放松的、亲近的姿态。

傅时聿的指节在膝盖上攥白了,他觉得这应该是沈彻戴得社交面具,在这些外人面前,沈彻不得不伪装成八面玲珑的样子。

“傅总,我先去那边和赵总碰个杯,告辞下。”

身边的人起身离开。

傅时聿点了点头,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的,微微发苦。他没有看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只是把酒杯握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

他抬起头。

沈彻正看着他。

隔着人群,隔着蓝丝绒垂下来的暖光,隔着晃动的水晶杯和女人们裸露的肩线。

沈彻偏过头来,视线穿过这一切,落在他的眼睛里。

沈彻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跟别人说话时的笑意,没有收,就那么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看了他一眼。

很短。

短到像一页书翻过去时纸页划过指腹的触感。然后沈彻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身边的人,继续他没有说完的话。笑容还在脸上,弧度没有变,连停顿都没有。

那一眼什么都不是。

傅时聿的佛珠在腕间发出连续几声脆响,檀木珠子撞在一起,被他无意识地捻过去一颗又一颗。

翻涌的情绪压不下去,每往下按一寸,就往上顶两寸。

他索性把手串从手腕上摘下来,装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

吊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上,被他穿过,分向两边。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杯里的香槟液面晃都不晃。

经过三两个人,侧身让过一个端着银盘的侍者。

沈彻正笑着,余光扫到他靠近,偏过头来。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沈总。”

傅时聿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放下一只酒杯,不远,不近。傅时聿没有举杯,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把这两个字递过去,像递一份不需要签字的文件。

沈彻看着他。

他看进沈彻的眼睛里,看见那里面还残留着刚才对别人笑时的温度,亮亮的,像水晶灯在杯底折出的光。那光不是为他亮的。

傅时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杯举起来了。

“敬你。”

两个字落下去,不轻不重。杯沿碰了一下沈彻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短暂的响。傅时聿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滑下去。他始终看着沈彻,目光沉沉的,像蓝丝绒深处的暗影。

沈彻也举起了杯。他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傅时聿,而是越过杯沿,看着宴会厅里流动的人群。

傅时聿把酒杯放下来。

指尖在杯脚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玩得开心。”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助理明天记得订咖啡,说完他便转身走回那个角落的沙发。

他坐下去,把后背靠进暗影里。光线明明灭灭地落在他的眼睛里,照不透他眼底那层幽暗。

沈彻还站在人群中央。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刚才被傅时聿碰过的杯沿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唇印。不是他的,是傅时聿的。

他没有擦,只是把杯子转了一个圈,那道唇印便转到了掌心的方向,被他握住了。

沈彻意识到自己喝多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群中一个个都向他走来,言笑晏晏,沈彻端着杯子,挨个敬酒,忙得如同婚礼现场的新郎。

饶是他酒量不差,也架不住这么喝。

洋酒真的很难入口,喝到最后,他几乎是要皱着眉头才能咽下去。

“沈总海量。”旁边的人笑着跟他碰杯,眼神却还在监督他一滴不剩地喝完。

不过他也没忘记正事,推杯换盏之间,理清了所有人的复杂关系。

林洲和赵总属于程铮旧部,是被称为保守派的老人,王总和钱总是锐意进取那一派,有野心和干劲,可以拉拢过来……

捋到一半,沈彻发觉自己的思维又被打乱,或许他是真的喝多了。

他一只手撑着墙面,往前挪了两步,直到最后跌进了沙发里。

旁边的人起身欲扶,却被一只大手挡住了去路。

傅时聿站在他的身前,挺拔的身影笼罩住仰躺在沙发上的沈彻,低低扫了旁人一眼。“我来。”

沈彻闭上眼睛,似乎被酒精烧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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