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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夜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高楼塌,朱门碎。

权势穿在身上光鲜亮丽,可一旦碰上惊雷暴雨,连皮带肉剥下来,底下不过都是些肉体凡胎。周家在临安府盘根错节经营了这么久,谁能料到这么一根擎天柱,一夜之间说折就折了。

由于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案子结得很快。

周延寿在牢里便将贿赂考官、买凶杀钦差的罪名全盘揽下,死死咬定自己那宝贝儿子周蕴涛对此毫不知情。于是乎,大势落定。周蕴涛在第二日便被去了功名,戴上枷锁押送出城,流放北境。

临安的百姓向来爱看热闹。周延寿游街那天,府衙外头被围得水泄不通。囚车穿过东市,沿途有几个愤世嫉俗的落榜书生,红着眼往里扔烂菜叶,但更多的百姓,却只是看着,眼神里甚至透着几分苍凉。

大清官未必解得了民忧,大贪官也未必不干实事。周延寿是个奸商不假,但他为了巴结地方官员收买人心,许多修桥铺路、寒冬施粥、甚至新修河堤的亏空,都是他拿真金白银填上的。

张奎升望着那远去的囚车,都忍不住心生不舍,眼里似有泪光,倒不是多有情义,他是在哭自己。临安以后要是再修河堤、垫亏空,他去哪找这么大方好用的活财神。杀个周延寿,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人。他们若是想少苦一些,就只能让百姓苦一苦了。

长街尽头,酒楼二楼。

展毓眼尾天然就带着三分上挑的弧度,笑起来风流蕴藉,让人卸下防备,不笑时又显得凉薄,他远远眺望着城门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对面的徐仲麟绷着脸,神色复杂。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屑于跟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子同桌共饮,可偏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那根轴得像木头的脑筋,却总是不自觉地被展毓牵着走。

“北境苦寒,周蕴涛平日里养尊处优,到了那边,未必能活过第一个冬天。”徐仲麟垂着眼,看着杯中的浊酒。

展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流放和处决的区别,大概就是前者更体面些,好教上面落个宽仁的好名声罢。”

“咳咳咳,”徐仲麟被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惊得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涨红了脸,“你这张嘴迟早惹出大祸!”

“祸兮福之所倚嘛。”展毓托着下巴,笑得没心没肺,倒让徐仲麟把教训他的话全憋了回去。

旧案落幕,新科重开。

朝廷恩准了临安乡试重考,主考官自然是江起元。他一上任,便改了贡院里论资排辈的旧规矩。阅卷之时不分正副主考,将所有考官聚于一堂,当众商议名次。

“凡有佳作,皆拿出来共同评议,各抒己见!”

然而,到了评议展毓那份卷子时,考官们却产生了分歧。

破题依旧刁钻,论证无懈可击,读之酣畅淋漓,细品却觉着哪里不对,锋芒太盛,在那些讲究中庸平和的老翰林眼里终究太过激进。

最后还是江起元拍了板,给了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名次,既全了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面子,又没把他捧得太高。

“朝堂上的木头柱子太多了,才显得死气沉沉。”江起元轻笑一声,把那张卷子拿出来,“大齐,需要活水了。”

放榜那日,已是隆冬,临安城万人空巷。

徐仲麟再次高中,而这位孤傲的解元在红榜下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不过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众人原本皆以为,以展毓狂傲的性子,此次必是一鸣惊人,却发现他只在红榜的中游占了个不起眼的位置。

展毓本人倒是不甚在意,他从人群中挤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总算是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了。”

“展毓。”

展毓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江起元未着官服,一身常服立在巷口,正负手看着他。

“委屈了?”江起元直截了当地问。

展毓几乎在瞬间换上了受宠若惊的笑脸,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可偏偏他长得好看,这般逢迎的姿态做出来,竟不显得谄媚,反而颇为讨喜:“江大人这话可是折煞学生了,学生能保住项上人头,没被当成杀人犯砍了,顺带还捞了个举人的功名,全都是托青天大老爷您的福。”

江起元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语气肃然:“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敢把军制积弊写得这么透彻的,你是第一个。只是这等锋芒,若无剑鞘收着,迟早要伤了自己。”

话里的招揽之意就差写在脸上了。江起元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背后是东宫。他口中的“剑鞘”是谁,不言而喻。太子性情温仁,将来要制衡悍将权臣,似乎正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

展毓见他言辞切切,不像是开玩笑,反而装起了傻:“学生不过是个被周家恶少欺凌的无辜考生,哪有那般通天的本领?何况江大人,您刚才也说了,刀若是太快了,容易伤着主人。”

江起元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并未强求。这等聪明人,绝不是几句场面话就能收服的。他深深看了展毓一眼,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展毓耳中。

“风起于青萍之末,展毓,一旦入局……可由不得你。”

夜色深沉,雨势反倒更大了些。入夜,展毓回到了暂时借住的书院。

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咽如泣,展毓辗转反侧,心绪难平。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江起元的眼神,一会儿是囚车上的周延寿。

他百无聊赖地想,周延寿倾尽财力甘作垫脚之石,帮大哥周延玺铺路时,肯定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沦为一颗弃子。在权力面前,即使是血肉同胞亦不过如此。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身,摸黑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踱步进了书房。这间书院原是一位落魄老儒生留下的,平日里无人问津,角角落落都落满了灰尘。

展毓百无聊赖地在摇摇欲坠的书架上翻找,本想找本志怪小说催眠。指尖无意间扫过最底层,触碰到一本被压在角落里的残卷。书册没有封皮,他随意抽出来,借着昏黄的烛光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固。

书中详尽记录了前朝皇室起居与内廷杂录,更要命的是,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里行间透着对当今圣上窃国篡位的痛恨,以及对前朝故主的无限哀思。

“元贞旧民,遥望故都,涕泗横流……”

“圣主既殁,神州陆沉,今之天下,非复天下……”

这些字迹墨色深浅不一,笔锋各异,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绝非同一个年份写就。这本大逆不道的禁书,曾在无数人手中秘密传阅。

大齐立国不过区区十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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