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既毕,天子亲定三甲。礼部循旧例,于杏园大宴新科进士。
阳春时节,百花尽妍。御街夸官,历来是春闱大典后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大戏。三百名新科进士,由礼部官员引路,顺着宽阔的御街浩浩荡荡地游行。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跨着高头大马的鼎甲三人。
状元俞维桢出身世家,面对两侧欢呼,他只是端坐马背,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端的是清风明月。人家不是来跃龙门的,人家本就在龙门里,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榜眼徐仲麟便不同了,苦读十载,一朝得了天子青眼,殿试时还能凭着一腔孤勇对答如流,如今面对满街百姓,反倒露了怯,绷紧了下颌,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自古探花多风流,按历朝不成文的规矩,这一甲第三名,总要在文章拔尖的人里,挑一个相貌最出众,最能压得住春光的。
展毓今日着了一身鲜艳的红袍,乌发用金冠高高束起,那张原本就俊极妖极的脸在春日和红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活色生香。他既没有世家子的矜持,也不拘谨,颇为自得。
街道两旁阁楼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盯着他看,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条丝帕落在了马前,紧接着是香囊、绢花,乃至新鲜的瓜果。
展毓左躲右闪,如果运气不好,被一个十斤重的大冬瓜砸中,探花可能就得换人了。
随行的官员们在后面看着,面色各异。
“这届进士年纪最小的便是俞维桢,听说俞大人这个孙子三岁能文,七岁能诗,今日一看,果然沉稳大气,俞家后继有人啊。”
“我看徐仲麟也是个好苗子,看似是个文弱书生,文章却犀利无比,字字句句切中时弊,想必日后必是御史台的一把好手。”
礼部尚书王怀仁幽幽道:“要老朽看,展毓才是个真人不露相的,一看就是个静不下心做学问的性子,偏偏学识不在那二位之下,只是这心性嘛……呃,还需磨砺一番。”
能把“心术不正”说得这么委婉动听,众人佩服王大人不愧是尚书。
徐仲麟听着身后的议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展毓斥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左顾右盼、轻浮浪荡,成何体统!”
展毓随手拨开一朵落在肩上的牡丹,笑得眉眼弯弯:“徐兄此言差矣,世人皆爱美色。我既然长了这副好皮囊,皇上又钦点了我做探花,我若是不轻狂些,岂不辜负了老天爷的赏赐,又驳了圣上的恩典?”
他这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徐仲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展毓却笑得越发灿烂。
皇帝和太子这对父子将他高高捧起,不过是想用他做一把杀人的刀、一条咬人的狗。既然要当恶犬,他又何必去装什么清流?
他就是要在这满朝文武面前,把太子对他的关照坐实成桃色传闻,立稳一个不可大用的佞臣之名。名声越臭,底线越低,他越是孤立无援,龙椅上的那位用起他来,才越放心。
按着旧例,夸官途中,鼎甲三人需离队寻访京城名园,采得全京城最名贵的花卉,折返后分给同榜进士佩戴,寓意“折桂分香”。若是去晚了,被其他人抢了先,这三人便要在杏园御宴上罚酒三杯。
俞维桢策马靠近,温声道:“户部刘尚书最爱牡丹,他名下有一处离园,园中的魏紫今日开得正好,我们快去,莫误了时辰。”
展毓故作惊讶:“太好了!原来俞兄都提前打听好了,我还当真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呢。”
俞维桢极有涵养地笑了笑,多看了展毓两眼。一旁的徐仲麟心思细腻,忽地怔了怔,这才注意到展毓有些心不在焉,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落寞,满街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
但也只是一瞬,展毓的眼睛很快就重新亮了起来。
“我知道另一处有好花,你们可得快些,别被我抢了先!”展毓一扬马鞭,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炷香后。
周府紧闭的大门前,几名护卫如临大敌地瞪着马背上的年轻探花。
“京城的达官显贵,今日都敞开了大门任新科进士采花以沾喜气。”展毓玩着马鞭,眼角斜斜挑起,“怎么大都督府却闭门谢客?听闻大人府中有一株御赐的牡丹,开得极好,不知大人可愿忍痛割爱?”
不多时,角门开了一条缝,周府的大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钻了出来,敷衍地拱了拱手:“探花郎见谅,我家老爷近日抱恙,府中夫人小姐也都染了风寒。老爷吩咐了,实在怕过了病气,误了您的前程,您请回吧。”
说罢,竟是半点脸面不给,合上了大门。
什么是怕过了病气,周延玺只怕是恨不得他立刻染上瘟疫暴毙街头吧。
既然拿不到名动京城的牡丹……展毓抬起眼,目光越过高高的墙,盯上了那一枝探出墙头的西府海棠。这花养得真好,红白相间,层层叠叠的,吸饱了民脂民膏,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开得这般跋扈。
展毓竟踩着马镫,生生将那几根开得最繁盛的花枝尽数折断,把好好的一棵海棠薅得惨不忍睹。管家气得差点昏死过去,指着门外的护卫破口大骂。
“御赐之物,自然要配天子门生,替我多谢周大人赠花之谊!”
风中有暗香,是西府海棠的味道。
展毓抱着抢来的海棠,扬起马鞭笑着绝尘而去,胸中才终于有了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
……
申时三刻,杏园赐宴。
杏园位于皇城东南,引活水入园,此时正是杏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满园如霞似锦。大齐虽开国不久,但杏园宴的规矩却承袭了前朝初年的遗风,极尽风雅。
新科进士们依着名次落座,推杯换盏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水面下盘根错节。同科为同年,今日结下的座主与门生之谊,便是日后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党羽。
随着内监一声长长的通传,园中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恭敬肃立。一时之间,只听得衣物摩擦与环佩叮当之声,连枝桠上打盹的鸟雀也被惊飞。
太子代天子赐宴,本身便是极大的荣耀。这是皇帝向天下昭示储君地位稳固,也是让太子提早施恩于新科士子,收揽天下英才。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绛色常服,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踏着落花缓步走上主位,虽不似皇帝那般雷霆之威,却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气势。
“今日乃我大齐抡才之大典,父皇特命孤代为赐酒,诸位皆是国朝未来的股肱之臣,今日在杏园,只论文雅,大家务必尽兴。”
场面话永远说得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在座的老臣们心里都清楚,这位主子面上温文尔雅,底下藏着的也是翻云覆雨的手段。
太子十四岁便开始旁听政务,前些年皇帝御驾亲征,都是太子代为理政。就连当年那桩惊天动地的赵氏谋逆案中,对自己的亲舅舅,太子也未曾有过半点偏私,冷眼看着赵家大厦倾颓。
按照规矩,太子需亲自走下玉阶,赐一甲三人御酒。
凌沧端着金樽,缓步而下。他先是在状元俞维桢案前停下,亲手递上酒杯。俞维桢本就是太子伴读,东宫嫡系,未来的储相。两人目光交汇,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了榜眼徐仲麟桌前,凌沧端详了片刻这个略显紧张的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