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入尾,冬将至。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夜奔腾,自北门疾驰入皇城。
值守验过竹筒上的火漆封印,心头一凛,不敢有片刻延误,疾步往宫内暖阁奔去。
内侍轻步而入,将密报高举过顶:“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庆和帝抬眸,目光在那竹筒上停留一瞬,并未立刻去接,反而唇角微抬,看向蔺嵇岫:“这个时辰……蔺相,你说,是吉是凶?”
蔺嵇岫道:“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当是佳音。”
“是么。”庆和帝这才伸手取过,指节发力,“咔”的一声轻响,火漆崩落。他抽出内里素纸密报,缓缓展开。
他看了许久,久到一旁侍立的内侍额角都沁出了细汗,直至庆和帝一挥手,内侍立即领悟退了出去。
庆和帝缓缓将纸卷拢起,却不放下。
“蔺相,”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松弛,甚至有些玩味,“咱们在这儿,还替你儿子悬着心,想着如何应付那些弹劾的折子,如何敲打前头莫要行差踏错……那边倒好,已然尘埃落定,连请功的奏表都写得如此周详,面面俱到。”
蔺嵇岫趋前一步,双手接过密报,垂目细看。
他目光掠过“大破敌军”、“尽夺粮秣军械”、“北国遣使求和请粮”等字眼时,他持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复又松开。
“天佑大羲,陛下圣断。二位将军并前线将士,实乃国之干城。此战不仅靖边安民,更夺敌资以实我仓廪,慑敌胆而迫其低头。陛下特许临机专断之明,于此尽显。”
庆和帝不置可否,应了一声,接着道:
“传朕口谕:北疆将士劳苦功高,命范凭初、解慎川即日整饬兵马,押解俘获及部分紧要缴获,择吉日班师回朝。
“北国使节之事,由范凭初先行接洽,探明虚实,具体如何处置,待朕召见后再议。捷报明发朝报,着礼部拟仪,迎凯旋之师。”
“老臣领旨。”蔺嵇岫领命。
***
翌日立冬,捷报就如插了鸟翼般,顷刻间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先是官府邸报张贴,墨字朱印,宣告北疆大捷,匪患廓清。
识字的文人学子围拢过去,高声诵读,不识字的百姓也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令人振奋的字眼。
值此之际,各种绘声绘色的传言,也经由茶楼酒肆舌灿莲花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地扬开去。
“列位听真!”
茶楼中央,醒木重重一拍,满堂皆静。说书先生双目精光矍铄,唾星横飞,语调抑扬顿挫,直欲将听客的神魂都勾了去:
“那最后一战,便在苍连岭余脉的绝险之地!蛮军万余,依仗山高路窄,粮草堆积如山,扎下连营,妄图负隅顽抗,拖到雪落封山,活活困死我王师!”
他环视四周,见众人屏息,连手中端着的茶都忘了,方满意地压低了声音,吊着人胃口,又陡然拔高,有如金铁交鸣,直直刺进听客心里去:
“你道解小将军如何破敌?他亲率精兵,正面佯攻,战鼓擂得地动山摇,引得蛮军主力尽数压到隘口前!
“暗地里,却遣一支奇兵,由熟悉山路的边民向导带领,绕行猿猴难攀的险峻小道,神不知鬼不觉,直插蛮军那囤积粮草的命脉所在!”
“好!”有人忍不住低喝。
“好什么?险着还在后头!”
听客们伸长了脖子,有人不觉攥紧了茶碗,似身临其境。
手中折扇“唰”的一声,那说书先生双臂一展,仿佛眼前便是陡峭崖壁与深不见底的涧谷:
“那粮囤所在,乃蛮军命根子,守备何等森严?可咱们的奇兵,那是抱着必死之心!短兵相接,血溅五步!刀卷刃了抡拳头,拳头折了用牙咬!
“为何如此拼命?
只因解将军早有严令:教将士们务必完好夺下粮仓,一粒米也不许毁弃!那是北疆百姓活命的指望,也是咱们大军继续征战的底气!”
茶楼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夹杂着低低的赞叹:
“仁义之师啊……”
“正是!将士们拼死搏杀,硬是在重重护卫中撕开一道血口子,牢牢控住了粮囤要地!
“与此同时,正面大军望见后山升起的约定烽火信号,知道奇兵得手,主帅范老将军令旗一挥,攻势骤如疾风暴雨,排山倒海!
“蛮军前有猛虎,后院起火,首尾难顾,军心瞬间大乱,溃不成军!
“那一战,真真是斩首盈野,流血漂橹,残余蛮子哭爹喊娘,漫山遍野地逃窜去了!
“那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嘿,也尽数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咱们王师之手!”
一壮汉道:“夺得痛快!爽哉!爽哉!”
一老者道:“真乃武曲星下凡呐!”
“是了!当初范大将军从北疆带回还是个娃娃的解将军,说那是百年前折戟的阮将军又落了凡尘!
“那解将军无亲无故,偏生一身打仗的本事,生在苍连岭,长在苍连岭,那地方……嘿!可不就是阮将军当年魂断之处?这要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咋说得通?”
附和声起之时,一声嗤笑显得格外突兀:
“定数?三个月来这桩桩件件,赶得也忒齐整、忒巧了些!焉知不是台上人瞅准了风向,顺手把陈年的老料和新裁的戏服一块披挂起来,敲锣打鼓唱给咱们这些看客瞧?”
话音刚落,茶楼一时寂静,似在揣摩那串话的深意。
须臾,那老者又缓缓开口:
“是不是有人搭台唱戏,老夫这双老眼昏花,瞧不真切。
“老夫只瞧见,北疆的狼烟是真歇了,边关的百姓是真分到了救命粮。
“解将军是不是阮将军转世,这事儿争了十几年,老天爷心里有本账,老夫可不敢替天断案。
“可有一桩事老夫看得真,甭管是十几年前的老话头,还是今岁新出的天象。
“只要能将旗稳稳插在咱们的城头上,让咱们的娃娃夜里能睡个四平八稳的踏实觉,那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众人听罢,几声应和又从四处响起。
那说书先生何等机灵,见众人情绪又被牵到实处,手中醒木适时再响,将些许散开的心绪瞬间抓回:
“列位,方才老先生说得透彻,咱就接着掰扯这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趁热打铁道:
“夺粮之后,解将军当即就下令开仓,分出一部分,就地赈济遭了兵灾的百姓!北疆父老,箪食壶浆,直呼王师!
“这一下,北国蛮王也是真坐不住了,损兵折将,过冬的粮食都没了着落,只能乖乖派使节来求和,听说还要向我大羲借粮度荒!
“要知道,这可是咱开朝以来,头一遭哇!”
最后的尾音高抛向天,茶楼的喝彩声轰地点爆,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下落,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梭,脸上堆着与有荣焉的笑,而那围坐的茶客,一张张脸膛更是涨得通红。
***
江济堂前,抓药问诊之声如故,伙计们手下称药包纸的动作也依旧稳妥利落,可他们的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喧嚷的街面,嘴角也情不自禁噙着与有荣焉的笑。
阿喜更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前堂和后院之间来回打转。
他耳尖脚勤,早就从街坊口中听到了零碎消息,心早就飞了,恨不得立刻冲到先生书房,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喊出来。
可他又记着先生的吩咐,闭关期间,无事不得打扰。
可这捷报算不算“无事”?
阿喜在书房门外踱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响了门扉。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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