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青是于十日后的午时才出的宫门。

那夜虽得到父皇的应允，然她前脚收拾好行装坐着马车来到宫门前，后脚就被禁卫军拦了下来。

禁卫军首领凌漠将军称是受皇后的命令行事，不由分说地护送林婉青回到了永乐宫。

翌日早晨，皇后在坤宁宫召见了林婉青。

少女恭顺地朝着坐在高位上的皇后行了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胡皇后今年三十六的年纪，身穿华服端坐于凤椅之上，低眉敛目间尽显着身处高位执掌后宫的雍容华贵之态，因帝后感情甚笃加之保养得体，整个人看着风姿绰约，宛如桃李年华，若细细端详，细长的丹凤眼尾刻着几丝细纹，含笑间，细纹尽数掩去。

她看向林婉青，女儿的眉眼只有三分与她相像，林婉青眼尾微挑，更多的是添了几分妖娆，这几分妖娆或许是随了林琮的眉眼。

若是以往，皇后定是早早让林婉青起了身，笑着让林婉青前去她身边坐着，嘘寒问暖好半晌才放人离去，可今日的皇后不复往日那般亲切慈爱，反而敛去了笑容，漠然地将手中的一本薄书让宫女递了过去。

宫女毕恭毕敬地将书本呈至林婉青眼前，封皮上的两个大字《女诫》格外醒目。

林婉青不明何意地接过书本，翻开书页，第四篇《妇行》被着重标了注。

胡皇后愠怒的声音与林婉青漠然的视线一并交织着：“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此四者，女子之大节而不可不守也！”

林婉青尚未阅完全书就合上了书本，面色稍显不悦地看向坐在高处的皇后娘娘，她皱眉问道：“母后这是何意？”

胡皇后眸色暗沉，盛怒道：“你贵为祁朝的公主，居然自降身份于深夜出宫前往锦阳府去会见一位素昧平生的男子，这般自甘下贱置皇家的体统于何地？皇城境内簪缨世家何其之多，你就偏偏看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李谨止？”

自甘下贱。

能让举止稳重、温良贤淑、待人接物皆秉承着慈祥仁爱之道的一国之母说出此等秽言，应是被林婉青的举止给气得不轻。

林婉青端正地行了一礼：“请母后明鉴，儿臣此次出行是征得父皇的同意，并不是贸然出宫的，何况李谨止人品家世皆是俱佳，深得父皇的看重。”

胡皇后看她一眼道：“你父皇一向疼爱你，向着你说话，但是身为公主也要知书达理，以往你飞扬跋扈也就罢了，可如今愈加不知礼数，你一闺阁女子深夜出访去私见外男，若被外人知晓丢失的可是皇家的脸面，而今你父皇既同意你这番举动，我也不会为难你，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何时将手里的书一字不差地背下，便何日出宫。”

林婉青苦笑着瞥了眼手里的书，让她一字不差地背完整本书，这不是为难是什么？！

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反问道：“母后，父皇知晓您今日之举吗？”

“自然是知晓，后宫之事皆由我掌管，你也无需再向你父皇去求情。”胡皇后见林婉青还欲说些什么，她轻笑道，“我若是你，就早些退下回宫背书了。”

少女噤声，告退前又听到皇后续了一句：“青儿，我听闻你近段时日常往侯府与婉婷谈心，怎得不与婉婷学习一番女子该有的温柔端方呢？”

林婉青被噎住了声，又是让她背诵《女诫》，又让她向闻婉婷学习，这还是原著中那个自诩疼爱女儿的皇后娘娘吗？

少女怔愣了片刻，暗忖着该如何应答会让自己不处于被动局势，然思忖了半晌，还是怏怏地行礼告退。

回永乐宫的途中，林婉青反复翻阅着手里的薄书，在她看来，条条皆是拗口愚昧的陈贵陋俗，纵然心中已是勃然大怒，却不敢当面驳斥，将愤懑硬生生咽下，心烦意乱的她还一直听着身旁巧喜咋咋呼呼的声音。

“公主，您看这当如何是好，您背不完书就出不了宫，您出不了宫就不能见到未来驸马爷，见不到未来驸马爷就定不下亲事，定不下亲事就是棒打鸳鸯......”

“公主，您今晚能背得完吗？”

“公主，您明晚能背得完吗？”

“公主......”

林婉青吸气又吸气，终是忍无可忍，笑着道：“巧喜，我若是你，就乖乖地闭上嘴了。”

巧喜被这抹笑容瘆得捂上嘴，安静地点了点头。

头两日，林婉青尝试背诵全文，在她翻阅第一篇《卑弱》时，强烈的不适感让她全身血液叫嚣着，不住地抵抗着这些她所不认同的恶俗。

于是她去了坤宁宫，对着胡皇后道：“母后，儿臣不想背。”

胡皇后问道：“为什么？”

林婉青答道：“女儿不认同书中所言，女子地位卑下，要以谦卑恭顺对待他人。”

胡皇后笑道：“我只让你背完全书便可出宫，而非让你敬守箴言，你可将书背齐全了？”

林婉青答道：“尚未。”

胡皇后道：“那还不下去。”

林婉青讪讪地回了宫，她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嘴皮子不利索是一件很吃亏的事情。

三日后，少女又来到了坤宁宫，对着胡皇后道：“母后，儿臣不想背。”

胡皇后问道：“这次又是为何？”

林婉青道：“此书记载的是夫妇之道，儿女闲情，而我一闺阁女子，尚未有婚配，何须背诵这等书籍。”

胡皇后笑道：“你出宫是为了什么？”

林婉青答道：“打探李谨止的品行。”

心里想着是去攻略闻呈奕的。

胡皇后道：“你父皇说你属意李谨止，不就是儿女闲情吗？还有不背的理由吗？”

林婉青又是讪讪地回了宫，她愤愤地打了下自己的嘴：“我这张破嘴哟。”

又过了五日，林婉青早早地来到了坤宁宫，恭敬地朝着高位上刚梳妆完毕的皇后娘娘躬身下拜，姿态端庄得体，微笑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见她这般乖顺大方，轻轻摆手，让她起身来到自己身边坐着，和颜悦色道：“今日早早来母后这里，是能将书都背齐全了？”

少女摇摇头笑着道：“母后最是心善，女儿今日前来，是被一道难题给困住了，想向母后求得答案。”

胡皇后好奇道：“你且说来。”

林婉青道：“书中所言，《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女儿想问，若是驸马爷品行不端，女儿就不能再觅得良人了吗？母后若觉得书中记载无误，那女儿就不再出宫，宁可孤独终老也绝不成亲。”

胡皇后皱眉道：“你何出此言。”

林婉青道：“父皇为了母后废除了六宫，六宫之中仅有嫔妃的身份而无嫔妃的身影，女儿也想寻得一良人，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想必母后也是不愿女儿会被夫家欺负，孤独终老吧。”

胡皇后道：“你父皇不是打探过那李谨止的相貌品相家世俱佳吗，你何故有此一虑？”

林婉青道：“母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想亲自去打探一番，还望母后成全。”

胡皇后目光幽深地看着林婉青，未置一言。

林婉青见此情形，再次恭敬地朝着胡皇后躬身下拜，谦恭道：“望母后成全。”

......

林婉青顺利出了宫门。

艳阳高照中，几辆马车又‘哒哒’地踏出赤红色的城门，她掀起车帘，看着车后逐渐变小的皇城，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暖洋洋的光晕将她周身笼罩着，转眸，看向道旁随着清风细扬而飘荡的樱花。

少女不自觉地将手伸出车窗外，洁白的花瓣被风席卷着落入她的手心，将花瓣稍稍拿近少许，清香而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

不为陈规陋俗而屈服，只为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而得到自由的欢愉。

林婉青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前方，她仿佛透过层层白云望向了有他和他在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