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鲤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十八岁的小女郎,心里压着那么重的担子。
上一世的,这一世的,层层叠叠地缠在心口,却无人可以倾诉。不是没想过告诉爹娘,可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又咽了回去,只能惶惶难安,熬着一日又一日。
但是这回,有人一直陪在身边,温温柔柔地同她说话,摸摸她的脸,亲亲她的额头,让她觉得好安心。
一觉醒来,窗外天色正好,阳光斜斜地淌进窗棂,外面不知道什么鸟儿叽叽喳喳叫着,一刻也不得停。
她转了转眼珠,惊觉自己竟然回到了芷兰堂的寝室里。
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她记得自己与母亲大吵一架,被禁足房中,翻窗出走,一路往明荣庵去,遇见陈望君,然后滚下山坡,再然后……再然后,她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高烧昏沉,无意间得知,自己是爹娘权衡利弊后丢下的棋子。
其实细细想来,也不算委屈,毕竟他们对自己很不错,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魏云昇死后也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比陈望君好得多。
只是当时年幼,又烧得昏沉,满心只觉被全世界抛弃,一时冲动便翻窗逃进深山,最后是楼峤寻到她,背着她走回侯府。
醒后,她竟然忘了是楼峤找到的自己。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玄香端着药碗走进来,一抬头看见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娘子——!”
她扑过来,将药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整个人跪在榻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碰哪里,最后攥住了江行鲤的手,“娘子你醒了,终于醒了!”
她扭头朝门外喊:“快!快去通知将军!娘子醒了!”
罗珠飞一般冲进来,看了她一眼便红了眼眶,转身又奔出去传信。
玄香又哭又笑,“这回真是吓坏我们了,您知不知道您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小腿上划了好大一道口子,额头也不知是磕在哪里,流了好多血,满身满脸的,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抹了把眼角,又道,“您这一昏,便是整整七日,将军日夜守在榻前,半步都不肯离,今早陛下紧急传召,她才不得不入宫。”
“娘?”江行鲤微微一怔,梦里那个温柔哄她的人,是娘?
玄香点头,“您没见到将军那样子,脸色煞白煞白的,死死地抱着您,一刻也不肯松手。还有侯爷,还有二郎君,就连四娘子也是,虽说你们往日里不对付,可这回,奴婢听说她悄悄掉了许久眼泪呢。”
玄香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不已,“以后再有怨有气,也千万不能这样了啊,算是奴婢求您了……”
江行鲤鼻尖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我又不是……”
话未说完,眼泪涌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让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玄香赶紧安抚,端起药碗,用小银勺搅了搅,“正巧您醒了,快趁热喝了,总算不用咱们一勺一勺喂。”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笑道:“娘子回来那日神志不清,可是当着好多人的面,抱着楼少卿不肯撒手,药也是他亲手喂的。”
江行鲤擦着眼泪,接过药碗的手一顿,“楼峤?”
又是他带她回来?
又是他找到的她?
玄香笑眯眯道:“楼少卿这几日一下值就来探望您,”她看了看窗外,“晚点儿又要来了。”
外间很快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江行鲤抬眼,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又立刻收回目光,眼睛盯着碗里那圈涟漪上,神情似乎十分专注。
“阿鱼!”江怀远先声夺人,一把掀开帘子冲进来。看见她靠在床上,忙道:“快躺下快躺下,坐起来做什么?”
江怀远扶着她靠在枕上,“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娘当时——”
“醒了就行。”付云起跟着进来,气息不稳便出声打断他。
她的眼神从江行鲤缠着纱布的额头移到端着药碗的手上,又移到被褥下面隆起的左腿上。
张了张口,轻声问:“身上感觉如何?”
江行鲤看见她还有些别扭,小声道:“感觉……左腿有点疼。”
“可不得疼!”江怀远没好气道,“大夫说差一点儿就伤着骨头了!往后可莫要做这样的事了。”
江行鲤没说话。
付云起示意江怀远站一边儿去,代替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拿过江行鲤手里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江行鲤犹豫片刻,张嘴喝了。
付云起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江行鲤又喝了。
一勺接一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药汁见了底,付云起将空碗搁在小几上,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江行鲤接过,擦了擦嘴角,又把帕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里,气氛莫名有些僵硬。
“楼峤那日来求娶,”付云起忽然开口,“我让他亲自来问你。”
江行鲤手指绞着那块帕子,“嗯”了一声。
付云起顿了顿,又道:“厨房炖了汤,等会儿让人送过来。”
江行鲤又“嗯”了一声。
付云起一时也没了话,两人面对面坐着,竟都有些不自在。
江怀远看着这对僵持的母女,哭笑不得,正想开口打圆场,便听见江行鲤蚊蚋般小声问:“一起吃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慌忙找补:“我是说,让厨房别放葱。”
付云起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今日无事,等会儿一块儿用膳吧。”
江怀远大喜过望,拍着手道:“这才对嘛!我这就去吩咐厨房,让他们加几个菜!”
付云起不接话,扭过头欣赏墙上的挂画。
江行鲤也把脸别向窗外,装作在看花。
江怀远独自兴高采烈。
厨房炖的是乌鸡枸杞汤,香气氤氲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江行鲤端着碗犹豫许久,终于咬了咬牙,默默为自己打气,舀起一勺,仰头喝了下去。
汤汁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出一点暖意。
没有吐出来。
-
用过膳后,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都被玄香罗珠拦在了外间。唯有江明辞来时,玄香犹豫着进屋问了句。
“二郎君来了,娘子可要见他?”
江行鲤斩钉截铁,“不见。”
玄香:“这……”
江行鲤“哼”了一声,道:“见什么见,等我腿好了,我就去祠堂与他断绝兄妹关系!”
玄香左右为难,听见门外传来同样一声气鼓鼓的“哼”,紧接着是转身离开的动静。
玄香:……
江行鲤让丫鬟们把小榻抬到院子里。
芷兰堂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太阳斜斜地照过来,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小榻就放在斑驳的槐影里,铺上好几层柔软锦褥,又覆了一条薄薄的毯子,玄香才将江行鲤扶出来。
“好在刚下过雨,不冷不热的,否则得捂出痱子来。”
江行鲤道:“那就不要垫这么多褥子嘛,我腿又没断。”
“这怎么行?您这身上到处都是淤青,背上还有鞭子打的,不垫着点怎么行?”
江行鲤只好随她去,靠在软榻上,左腿搁在垫高的枕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的橘红色,吃着罗珠递上来的零嘴。
浑圆的太阳一点点沉入远山,余晖如融化的蜜糖,缓缓从她身上淌过。
她忽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罗珠正在给她剥核桃,回道:“快戌时了,娘子要回屋吗?”
江行鲤瞅了瞅门口,“不是说……”说了一半又停下,“算了,不用在这里陪我,忙你的去吧,今日没有课业吗?”
罗珠道:“我向陆学正告了假。”
江行鲤义正言辞,“学习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能懈怠?”
罗珠默不作声地抬头望向她,满脸写着“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江行鲤半点不心虚:“去吧,莫要因我误了学业。”
罗珠将核桃仁放进她手心,拍了拍手上碎屑,乖乖转身回了房。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亮堂堂的日光变成了橘红色的晚霞,又从橘红色慢慢染成了沉甸甸的黑紫色。
江行鲤还坐在院子里发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裙摆。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轻响,一道清隽的身影踏着暮色,不疾不徐地走进来。
江行鲤攥着裙摆的手指悄悄松开。
楼峤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将他的眉目映得格外俊俏,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缠着白布的手。
走到她身侧,温声问道:“怎么坐在这里?”
“下午那会儿出来晒太阳。”江行鲤说。
楼峤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弯:“天已经黑了。”
江行鲤认真道:“所以现在等着晒月亮。”
楼峤笑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来,女郎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上还缠着一圈纱布,但那双眸子却是亮的,像是盛了一泓清透的泉水。
“来时便听说你醒了,本想问你疼不疼,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多问了。”
江行鲤轻声道:“那你还有什么想问呢?”
楼峤想了想,道:“大夫可曾说何时能好?”
“说是半个月左右。”
楼峤道:“那便好,阿鱼安心养伤,若有需要,只管吩咐我。”
江行鲤摇头,“没有……”摇了一半又忽而顿住,“有一件事,上回在教坊司见到的那个小丫头,你还记得么?”
楼峤颔首道:“记得。”
江行鲤道:“她叫小毛豆,过两月要满九岁了,你若是方便,帮我给她送一份生辰贺礼去。”
这等事情何必寻他,身边侍女去不是更方便?况且生辰礼需要提前两个月筹备?
楼峤心下生疑,却只点头应下:“我记下了。”
江行鲤抬眼看他。
弯翘的睫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水般的眼眸。
“小毛豆她娘是教坊司的乐工,与我相熟,我之前去教坊司都是找她们玩。”
楼峤心下微动,“这样啊。”
一句话开了头,后面的便好说了。
江行鲤缓缓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上回我是很认真地想挑一个夫婿出来,并非乱来。
“我是觉得,你瞧,我们在万卷楼里学琴学棋,其实与教坊司的艺伎也并无区别。”
楼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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