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身影静坐在床边。

她垂着眼眸，安静核对着手中的册子，一时间空荡的屋子里就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三支镇定剂，一瓶细胞修复液，五支靶向清除剂，另外，精神稳流剂超额使用使用了三支”，杨娥很快清点完数量，合上医疗单：“在之前承诺的报酬之上再加3000信用点就可以了。”

她看向还发愣的客户，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您有在听吗？”

似乎因为被寄生过的缘故，眼前的客户虽然大难不死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很明显身体机能受损严重，反应能力和语言功能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损伤。

他安静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在和他说话，腼腆道：“有，有的……”

杨娥起身：“那就这么定了。”

她瞥了眼脚边不久前从客户身上新脱落下来的黑色肉块，看起来和脑瘤很像，但体型更小一些。

像是特意留下的分体。

刚刚吃完同类残骸，安静攀附在天花板的黏菌悄悄分出一小块，如法炮制地将小块肉瘤转化为孢子，清理地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丁点可疑的黏液。

狡兔三窟。

不过在“剥离”的作用下，脑瘤不知道是断尾求生，还是耍心眼留下的这小部分后手也被直接掀了摊子，现在大概已经被黏菌消化干净了。

杨娥交接完报酬，看了眼手中递过来的资源卡，边缘是淡金色的，中心位置标注着“D07-管理所”的字样。

管理所统一发放信用点作为流通货币，进行基础物资的购买，类似于银行卡，不过因为物资相对匮乏，还保留着一部分以物易物的习惯，这张卡里除了钱之外，还有部分贮存在管理所的物产资源。

污染区药品昂贵，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收起报酬。

虽然住的破破烂烂，但这只是特殊癖好，实际上格外有实力吗，不过用钱能买到命，其实也称不上什么昂贵了。

任务完成，杨娥看了看时间，准备收尾下班，为了显得专业一些，她想了想，最后道：“订购的药品全部已经送达，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

眼前瘦削的人影抬起头，张了几次嘴，才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

“现在声音消失了”，他有些茫然道：“我感觉脑子里好像空了一块。”

严格来说，确实算空了一块。

杨娥：不过现在已经进了黏菌肚子。

她问道：“您还记得订购药剂之后的事情吗？”

客户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我记得头很痛，意识模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就像是……”

污染。

他终于想起订购药剂的原因，猛地抬头，定定看向周围。四处倒塌的杂物，焚烧未尽的书架，还有地板上被重物砸出的深深凹陷，恐怖的蜘蛛纹在石板上蔓延开，其中还沾着意义不明的粘稠物，足以见战况激烈。

即便意识再怎么混乱不清，这时候也该品出了不对劲。

他嘴唇翕动：“我可能被污染了。”

杨娥：“已经结束了先生。”

“但是……”

沙哑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瘦削的人影目光锁定在天花板最隐秘的角落中，大片大片鹅黄色的菌毯向周围欢快地蔓延，见他看了过来，毫不遮掩的澄黄色眼珠子直接瞪了回去，有几颗还故作恐怖状，想拉伸掉下去吓唬人。

被吓唬的人显然已经有点死机了，他愣愣道：“为什么我还能看到幻觉。”

“您觉得那是幻觉吗。”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勾住他的下巴，将视线挪了回来，泛白的面孔毫不客气地闯进视线中，顷刻之间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她手指用力，将他的头强硬抬起，浅色唇角扬起意义不明的弧度，眼神俯视：“您觉得，那些污染是谁清除的，那些痕迹又是谁造成的，您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杨娥成功地从客户眼中看到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大概是觉得自己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他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愤怒的水光，看起来终于多了几丝生气。

只可惜过于瘦削的虚弱身体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被她一只手就按倒在床上，惨白的面容因为剧烈挣扎折腾出了一层气喘吁吁的红光。

第一次碰见她力量碾压别人的情况。

杨娥：好爽。

体能训练要尽快提上日常了。

不过她可没有折磨病人的习惯，趁着对方心神失守，[脑语]瞬间发动，进行思维改写，将对自己不利的记忆通通剔除，换成了能够自圆其说的合理行为。

这里爆发污染，难保管理所不会追过来，既然没有直接杀人灭口，那就只能让对方成为掩护了。

粘在天花板上的黏菌勤勤恳恳地清理完最后一丝痕迹，然后温顺地回到了她的手边，重新在裙摆上变成了无害的绣花装饰。

杨娥收回污染屏蔽仪，看了一眼因为篡改记忆变得更呆的客户，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客户：“很快乐。”

杨娥：“嗯？”

他看过来一眼，对上杨娥的视线，又忽然垂下头，脸上泛起红：“你靠的太近了。”

奇怪。

难道能力出问题了。

不会成傻子了吧。

杨娥挑了几个有关他自身认知的问题，继续问道：“你很有钱？”

对方攥着被子乖乖点了点头。

杨娥：“那你怎么住在这里。”

他眼神清澈地看了过来：“体验生活。”

杨娥：“……”

污染区审美差异能吓死人。

居然真的有人喜欢这种阴湿风味的住宅。

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这人对于自身情况对答如流，而涉及到她的部分都很完善，完美隐去了黏菌的信息，将这件事伪装成了一件被及时解决，并没有造成巨大危害的次级污染事件。

这在污染区并不罕见，属于能够接受的常态事件，并不会被纳入警戒中。

杨娥瞥见对面的人偷偷地望过来，碰上视线后又迅速抽离，垂着头在被子上数指头。

就是这人看起来更呆了。

还以为[脑语]出了问题，沟通上会有麻烦，但实际上一切顺利，只不过可能出了点她没法控制的乐子情况。

“那您注意休息，我先离开了，如果有任何情况，请及时通知我们，诊所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救治。”

他乖乖点头，忽然道：“我叫祁默。”

也姓祁吗？

杨娥道：“好的先生，再会。”

见对面眼神一直跟着自己，她离开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无奈道：“杨娥。”

听见回答，他眼睛里顿时露出笑容，原本枯瘦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明媚，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杨娥转身离去。

不过虽然干巴巴的，眼睛还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