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门上方有石匾，题名“清漪园”。园内繁花妍美，绿树葳蕤，站在门口，甚至看得到几抹清溪的影子，泛着流光。

而在这一方盛景之外，几步之遥，丫鬟们抱着大把大把的黄白纸花，小厮们将阴惨惨的纸扎花绑在花卉高树上，黄褐色的纸钱洒落一地。

时泠就站在月洞门口，却丝毫嗅不到草木清新气，也听不到流水的声响。

眼前的像是一幅画。一幅假象。

她抬脚踏入，眼前光景陡转。背后下人们的窃窃声阒然无闻。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充斥了她的呼吸。

“跪下！”

暴怒的呵斥声朝着她砸来，为首一个中年人，身形矍铄，面目因为愤怒而扭曲，连嘴唇都在颤抖。

他身后乌压压站着一群家丁。

花园之外的空间模糊苍白，园内与外界隔绝了。

时泠了然，这估计是以往发生过的情景。一如金小姐挑中林家公子的赏春宴。

下人们神情各异。有不忍，有惊恐，有厌恶，甚至也有幸灾乐祸之色。

看着时泠不跪不动，中年人神情一变，眼中瞬间染上猩红，阴气猛然涨起，从喉间发出嘶哑平板的声音。

“抓住这个逆子，绑起来，打！”

小厮们化身为恶鬼，黑潮一般倾涌而来。

时泠握住权杖。

家丁们的速度很快，一时间园中只见鬼影狰狞，时泠的身影快成残影，视线却落在一旁窃窃低语的丫鬟们身上。

“少爷真是……”

“成日家只知道抱着画……疯魔了。”

“……金小姐……可怜……”

时泠偏头躲过一记鬼爪，捕捉到了关键词，画？

她现在是林烟？

林烟是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被自家老爹在这么多下人面前拷打？

小厮们源源不尽，杀了一个还有更多，每倒下一个，园内阴气就更重一分，腐臭味和血腥气浓郁得几乎在空气中流动，她甚至看到有小厮的眼珠滑落下来，被推搡的其他人踩碎。

混乱如同炼狱。

时泠眼尖地瞅见了一个发髻垂落的小丫鬟，脸色青白，一双杏仁眼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是那个小丫鬟。撅着嘴，神情复杂，只是因为表情僵了，看起来总有些可怖。

时泠杀开一条路，冲到了她身边，丫鬟们惊呼，连连后退。

她笑了一下，疾身上前，捏住了小丫鬟的下巴。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我难道负了你？”

这姑娘哭丧着脸，怎么看怎么像是被负心汉伤害的人。

丫鬟一怔，抬起黑漆漆的眼珠，鼻子皱起。

身后有恶鬼小厮袭来，时泠带着丫鬟闪身躲开，丫鬟硬邦邦的声音一字字砸在空气里。

“金柳小姐那么好，公子怎么能如此对她？你岂不知……这会让她有多难过……”

她情绪有些激动，配着嘶哑的腔调，诡异至极。她伸手打来，若非时泠避得快，那青白的指甲非在她手上划出血痕不可。

嘶……

“你跟金小姐认识？”

时泠又戳倒了几个小鬼，丫鬟还没回答，身后就传来了林老爷渗着寒气的语调。

“逆子，你居然毫无悔过之心……我今天就要替祖宗们教训你，怪我教导无方，竟养出你这么个糊涂之物！”

看来林老爷要亲自出手了。

时泠盯着丫鬟的脸，她泛黑的嘴唇一字一顿。

“我没有那样的福气。”

她不认识金柳，只是单纯为金柳抱不平。

家丁们褪去，林老爷出手。恐怖的气流将一侧的花枝都掀翻了。

时泠正在思索得到的信息，气流忽然波动起来，像是什么屏障被撤掉了一般。

园中突兀地出现了另一个人。

对方也怔了一下，看到她时，眼眸下意识一亮，而后展开苦笑。

“你怎么也……”

是展翡。头发散乱，衣衫也有多处勾破，看起来颇为狼狈，但并没怎么受伤。

时泠正要说话，一阵恐怖的气息猛地袭来，林老爷子的攻击落到了。

一只流光溢彩的白鸟呼啸而过，冲着厉鬼的眼珠啄去。

是展翡的攻击。

时泠退到一边，“你一直在跟他们打？”

她的凑近让展翡猝不及防心中一软，那清冽的香气不知为何在这恐怖的场景中分外清晰。

他立刻躲远了一点，不看她。

“我被困住了……老鬼杀不死。”

展翡的耳尖染上绯红。

时泠：……

该死的魅魔。

林老爷的身形扭曲阴寒，一双眼睛暴突着，血丝遍布，乍一看鲜血淋漓。

他的攻击似乎能引起人体心跳的共鸣。

大鬼的眼睛像在呼吸，一起一伏，时泠心里也像是被攥住了似的，起伏不定。

心里酸涩难言，一种无形的压抑几乎将人压垮在地。

她眯起眼睛，偏头躲过如刀的鬼气。

“杀不死？”

她抢步上前，手臂一挥，金光一闪，林老爷的头颅被打飞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时泠眼瞅着林老爷立时又冒出来一个新脑袋，她用权杖将鬼又钉在了地上。

深黑的液体从他心脏的位置汩汩流出，厉鬼的脸上出现痛苦的扭曲神色，但身上的黑气不退反涨。

她退回来。

“嗯，好像确实杀不死。”

目睹一切的展翡：……

他被这老鬼折腾得命都快没了半条，精神力都快枯竭了，无奈被困到了现在，结果到她手里就成了捏橡皮泥？

眼看着时泠的目光又落到了园外那一抹虚无上，展翡连忙又开口：

“界限外真的不能去，会湮没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我刚才拿鬼试过了。”

那语气好像怕她不信邪地冲上去实践出真知来着。

时泠失笑。

“好，我知道。”

声音很清冷，似乎有一种安抚的意味。

展翡的腿又一软，不声不响地又拉开了几步。

恶鬼还在不知疲倦往前冲，又被时泠一次次挡回去。

他怔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从怀里拿出来一个东西。

“对了……林老爷第一次出手时，从他身上掉下来了这个。”

时泠转过头，眸光一动。

她用力一挥，这次将林老爷钉出老远。恶鬼在地上扑腾着，其他的下人们就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看起来很听林老爷的话——

老爷子亲自出手教训不孝子孙，下人们哪敢干涉。

时泠走到展翡身边。

他手里是一幅纤薄的画卷。画上的女子坐在一处凉亭下，一手托腮。画面里出现了另一双纤长的手，一手替她理鬓发，另一只手则为女子别上了簪子。

垂落的长袖恰好遮住了女子的脸。

又是无脸画中人。

这画也许是花园场景里藏着的线索，但这线索既然已经出现了，为何幻境还未结束？

她低垂眼眸，眉头微蹙。展翡不禁看呆了。

……不对，他有这么没出息吗？

时泠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了那空空的画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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