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珺仪朝宁元青走过去，迈下台阶，踩过细碎的落叶。从这阵熟悉又轻快的脚步声里，宁元青听出自己等的人来了。

他转头笑着叫她：“小阿姐。”

孟珺仪比宁元青大一岁，小时候又总是照顾他，所以宁元青对她以姐姐相称。

他的称呼还很亲昵，仿佛回到了两小无猜的时候。但自入京以来，孟珺仪却觉得两人有些陌生了。

她平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宁元青官服未卸，显然一下朝就来找她了。

“我想来看看你。”少年故作老成地板起脸，挺了挺腰背，面色却微红，“秋凉了，要记得添衣。早起最好吃碗热粥养胃，加上桂圆和枸杞......”

孟珺仪心想，他小小年纪，真不知道怎么学来这副老气横秋的做派，一点不如从前可爱。

宁元青听见孟珺仪轻叹。女人走近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他跟前，柳叶细眉上挑，秋水明眸半咪，明艳的笑容中有些许调戏的意味。

“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吗？”

她身上如兰似麝的香气，萦绕在宁元青的鼻尖。红晕从他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宁元青顿时别过脸，又羞又恼地轻叫一声。

“......小阿姐！”

看不够。他在心里说，怎么都看不够。

声音变了调，像是委屈的控诉，又像是不明不白的撒娇。

“不要在我面前装大人。”

孟珺仪退回到两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依然笑嘻嘻的。

宁元青看着她远去的衣角，有些怅然若失：“我们有五日未见了。我只是想知道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你呢？”

“前天在为先帝补上起居注，昨日为陛下拟一份祭祀的祝文，得闲时便翻翻书。虽然忙碌，但很有盼头。”

宁元青任职翰林院修撰，官阶从六品，负责修史写书。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皇帝身边的文士，被誉为“天子门生”，前途无量。

谈及公事，宁元青有几分骄傲。他清了清嗓子，表明来意：“我其实写了首诗，想给你。”

他伸手入怀，从交领的衣襟内侧摸出一方小笺，用指尖夹住递到孟珺仪的手心。

孟珺仪摊开这张还带有余温的纸，纸是杏红的浣花笺，墨色如漆。字迹含蓄清丽，韵脚细密的七律从老家的农田写到京城的银杏，夹杂着无限的怀念与思恋。

末尾是珍之重之的十六字：百般愁肠，莫不相思。元青顿首，伏惟安康。

宁元青没想到孟珺仪会直接当着他的面打开来看，一丝忸怩也无，顿时手脚无处安放。他哑了会，才开口问：“怎么样？”

“写得不错。”孟珺仪把纸笺折好，评价得很公允。

宁元青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诗和骈文，哪怕是刚识字的稚子，也能从他的诗作中读出美感。

从前在老家，他陆陆续续给孟珺仪写过好多诗，她都一一收好。不过入京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她心情复杂地问了一句：“你送给我的诗，就是我的东西了吗？”

宁元青神色一喜，以为孟珺仪很喜欢：“当然，都归小阿姐。”

“行。谢谢。”孟珺仪把纸笺收进自己的小包里。

她曾以为，宁元青出人头地后，她也能凭借过往的交情跟着沾光。

毕竟在大家的口中，只要当上官，就能过上神仙一样的生活，穿绮罗云锦，吃玉盘珍馐，出门都有高头大马接应相送。

当宁元青考中状元，却在信里倾诉自己的为难时，孟珺仪还暗中对他发了好大的怨。

直到她也来了京城，才明白宁元青的无奈：要想在京城扎根确实是一件难事。

宁元青出身寒门，被世家排挤，花了好多钱打点周旋，才在官场扎稳脚跟。他租的宅子也是无比的昂贵，还要给伺候的下人发月钱。

总之，他在孟珺仪刚入京的时候给了一笔过渡的资金，后来还想帮扶，她却不收了。收一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的钱，实在问心有愧。

孟珺仪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桩投资相当失败。

后悔也没用了，只希望宁元青能做个清明廉洁的好官，好好对待百姓吧。

但总得回点本。

她给自己想的补偿，就是把宁元青送的诗都收集起来，日后汇聚成册，卖给书铺。再靠应自明那张好嘴吆喝一下，说不定能出个好价钱呢。

虽然就这样把十七岁的少男心事公开了似乎不太好，但孟珺仪刚刚毕竟得到了本人的承诺，诗都归她了，想怎么做都行，嘿嘿。

之后宁元青又照旧对她叮咛，遇到难事一定要找他帮忙，他如今在京城也有些人脉，云云。

孟珺仪一一乖乖答了。被小时候照顾的人反过来嘘寒问暖这件事，她还有些不习惯，应着应着嘴角就翘起来。

宁元青看着她的笑容，忍不住大胆起来。他试探着问：“七夕那天，你有空吗？”

“啊。”孟珺仪的笑容截然而止：“太子殿下和陆将军也都来问过我。”

“......看来我又慢了一步。”宁元青喃喃，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他的小阿姐身边从前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是现在她的世界变大了。尽管他处处念着她，还总是落在人后。

而小阿姐永远是若即若离的态度，对他和对其他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少年嘴角下撇，绷紧了下颌，有点赌气地说：“其实，今天下朝的时候，我撞见了长公主。她说，若我七夕得闲，可来公主府上一聚。”

宁元青一边说，一边观察孟珺仪的表情。但让他大失所望的是，她一丝动摇也无，反而一下子激动起来：“那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

他几乎是立刻咬牙切齿地反驳。然后就听到他的小阿姐干巴巴地应了声：“噢，好吧。”

“你在遗憾吗？”宁元青不死心地追问：“小阿姐，你希望我和别人在一起？”

孟珺仪沉默了一会，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你现在很辛苦。我希望你幸福。”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找到属于我的幸福了。”

宁元青有点受伤地扭过头去，语气很强硬。他看着满院的落叶，一贯温良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让孟珺仪陌生的倔强。

“现在有点辛苦，是想要给她更好的幸福。”

孟珺仪声音放软下来：“其实，我也没有答应他们呀。”

她伸出手握住宁元青的手臂，轻轻地按着。宁元青小时候哭鼻子，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安抚的。

宁元青猛地转回来，拉住她的手臂：“那我还有机会吗？”

孟珺仪避而不答：“我和他们说，七夕当天答复。”

宁元青苦笑了一下，忍着不舍把孟珺仪的手推回去，帮她把袖口理好：“我知道了，我和他们一样，得等你通知，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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