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年岁与那小吏相差无几,前些年凭着家中一处盐渠悄然发迹。
这渠中卤水出盐不多,却也足够一家衣食无忧,早早跻身长安富庶平民之列。他心思机敏,家境宽裕后从不大肆奢靡享乐,反倒悄悄置办下城中不少地皮。
大唐律法虽明令禁止寻常百姓私购宅院,他却深谙门道,巧妙钻了规制空子,只置空地不建宅邸,全然不触禁令。恰逢近年长安城大肆拓建扩城,官府依规征地,这笔补偿下来,竟是赚下几辈子都花销不尽的身家。
从昔日清贫布衣,到如今衣食丰足、家底殷实,旁人皆道他人生圆满。
可若问李山心中可有憾事,放在两月之前,他定会连连摇头,捂着胸口频频咳嗽,满心愁苦只叹一身陈年顽疾久治不愈,日日受病痛折磨,纵使家财万贯,也难消身心苦楚。
可今日,方侍郎眼见身形清瘦的李山满面殷勤凑上前来,手提着小巧银壶,将西域专供的葡萄酒缓缓倾入嵌着玳瑁的酒器之中。
此刻的李山神采奕奕,周身舒展,全然一副体魄康健之态,再无半分昔日被顽疾缠身的孱弱模样。
李山一连喝了几杯,好似有些醉了,那掏心窝子的话一句句往外说,
“如今身子彻底痊愈,心境也跟着豁然开朗,此番造化,全多亏了那位老者相助。掐着时日算,老人家今日也该到此了。大人若是身上也有陈年旧疾,不妨同我一道在此等候便是。”
方侍郎并未直言此行真正来意,只随口闲谈,说自己平日处理公务常常熬夜操劳,日久便时常心神不宁,府中医师诊治许久也不见分毫起色。
多方打听之下,才听闻民间竟有这般医术通神的高人,今日便是专程慕名而来。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再加上四品官职的加持,这李山便恭恭敬敬的将人请到院中。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叙话,就这般静静等候,不多时那老者果然如约而来。
来者模样与那小吏所言分毫不差,头顶罩着宽大斗篷,虬髯遮掩面容。他抬手轻搭腕脉,片刻功夫便从随身的木制药匣之中,随手拣出几味药材。
李山连连道谢致谢完毕,方侍郎当即起身快步上前拦下老者,还未等他开口道明来意,老者寥寥数语,便叫他当场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只见老者微微倾身,凑至他耳畔低声道,
“上官您乃是习武出身,观您气色便知体魄强健、身子康健。如今无端占了旁人求医问诊的时辰,只为遵从朝中权贵之命前来行事,此举未免有失妥当吧。”
方侍郎腹中早已斟酌妥当的言辞,骤然尽数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怔怔望着面前这人,虽虬须覆面,可偏偏一双眸子清亮锐利,灼灼望来,直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待到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然远去,只剩他兀自僵立原地。
纵使这般一瞥,凭他多年征战沙场练就的锐利眼识,心中已然笃定无误,此人定然便是房奉辉。
他茫然快步追出,可方才那人竟似凭空消融在空气里,四下望去只剩往来人流川涌,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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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李山宅中,我曾与那人照面,断然能确定便是房奉辉。只是此人气质行事,全然与坊间传闻相去甚远,半点也不似众人口中所言那般模样……”
方侍郎话音落罢,目光当即投向主位端坐的许庐。可见对方神色淡然,全然是一副早已洞悉一切的模样,心底顿时涌上几分郁气。
忆起往日与许庐共处军营,此人向来如此。从前边关战事吃紧,或是敌军暗中突袭来袭,任凭局势何等凶险紧迫,许庐永远都是这般胸有成竹的神态,实在叫人看着暗自憋闷。
“房奉辉此番归来,你当真以为,他仅仅是为解救长安黎民于危难之中?”
许庐执起毛笔,在砚台里缓缓蘸饱墨汁,右手笔走龙蛇不停落笔书写,漫不经心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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