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清冷的面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她盯着那个白点,迅速计算了几种应对。
但发现无论怎么应,右上角的黑空都要被大幅度侵蚀,而自己在中腹攻击所得,远远无法弥补这个损失。
更要命的是,由于之前攻击投入过重,黑棋自身中腹也变薄了。
那两块白棋孤棋,反而有了反攻倒算的余味。
她试图挣扎,顽强地在黑棋角部“扳”了一手,想做劫。
严争玉的白棋毫不犹豫地“断”了上去。
劫材?
她刚才那些委屈的退让,此刻全都成了劫材库,遍布全局,密密麻麻。
沈清歌找了一个劫材,她应了。
沈清歌又找了一个,她再次消劫。
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黑棋的败势越来越清晰。
第一百八十九手,沈清歌的手在棋罐边缘握紧,松开,又握紧。
最终,她将指间捏着的那颗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里。
中盘认负。
对局结束了。
沈清歌站起身,转身就朝后门走去,脚步很快。
旁观的人群沉默地散开,有人小声议论着那手决定性的“点”。
严争玉坐在原地,一颗一颗收棋子。
但收着收着,动作慢了下来。
赢了。
可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下,反而坠得更深。
她赢的哪里棋,分明是沈清歌的执念,也是她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回旋的余地。
过了约莫一刻钟,严争玉起身去洗手间。
发现院长陈鸣谦一直在不远处看着这场对弈,直到人群散去,他也没有离开,像是有话对她说。
“您有话对我说?”严争玉开口问。
“赢得好。尤其是第一百五十三手,‘点’的那一下。时机、位置,都恰到好处。”
沉默了许久,严争玉终于问出了她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即使,这个问题在她开口前,心中已有答案。
“您希望我赢,还是沈清歌赢?”
老人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感到震惊,或者奇怪,
“我希望中正棋院赢。”
严争玉摇摇头,
“这不是答案。至少不是您心中的答案。”
老人没有否认,而是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我的答案不影响你的路。以后你跟晚棠、清歌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
走廊尽头的女厕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一阵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断断续续。
严争玉抬起手,指尖刚要触到那扇老旧的门板,门内的啜泣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随即,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涌出来,盖住了一切。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缓缓垂下,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回到前厅时,人群已经散了。
陈鸣谦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下苏晚棠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她圆圆的脸上头一次没有了笑容,嘴角绷成一条线。
“争玉。”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严肃得陌生。
严争玉停下脚步。
“什么事?”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赢清歌。”
严争玉愣了一下。
“什么?”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你本就是老院长的女儿,继承棋院天经地义,没有人有异议。”
她的语速渐渐快起来,
“之前不过是因为你棋力不济,清歌才一直在替你承担那些义务和责任。所有人都默认,将来棋院会交到她手上。
“这些年她为棋院付出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正是因为她把时间都耗在那些事上,才耽误了自己的棋。
“锦标赛你已经赢了,你证明了自己。你春风得意,她不该被丢在一旁?”
严争玉听懂她的意思了。
她沉默了一瞬,反问道:
“你是说,我应该打假棋?故意输给沈清歌?”
苏晚棠摇头,声音低下去,却更急切了:
“不是故意输给她。是没必要赢得那样不留余地。”
“晚棠。”
严争玉叫着她的名字,试图把其中的道理掰开揉碎,
“围棋的世界,本就是黑白分明。”
“可是世界不只是黑白!”
苏晚棠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在大厅里荡出细微的回响。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却没有夺眶而出,只是定定地看着严争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争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之前我觉得你不一样了,是件好事、现在我才觉得,你真的变了。”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到底是谁?真正的严争玉,不会是你这样的人。”
她几乎是哭着跑开的。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像我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前世今生,严争玉都从未处理过这样复杂的人际关系,这般纤细又沉重的情感。
她的世界向来只有她自己,她是高高在上的小姐,所有人围着她转,所有的情绪都该由她来定夺。
她不需要去理解谁,更不需要为谁的眼泪负责。
严争玉只觉得头疼。
她知道苏晚棠是重感情的人,否则也不会守着这间破落棋院,任劳任怨地付出了这么多年。
正因为重感情,她才会把沈清歌的付出看得比胜负更重,才会把严争玉的“不留余地”视作一种背叛。
可是,她和沈清歌之间,必须决出胜负。
一次不够,那就两次,三次...
直到所有人都看清楚,直到没有第二种声音。
要想重振中正棋院,棋院的路只能有一条。
而她,和她们,都必须朝着自己选定的那条路,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
半决赛没有如林见深所愿,严争玉的对手名叫金子毅。
去年定段赛第一名,以中盘搏杀凶狠著称,棋风像一把快刀。
严争玉端坐在棋盘前,右手拇指抵在食指关节处,指尖微微用力,指腹随即传来刺痛。
苏晚棠没来,第一次只有她一个人参加比赛。
对面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剃着极短的板寸。
眼神澄澈,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裁判宣布猜先,严争玉执黑。
她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右上星位。
同时,悬挂在对局室侧上方的摄像机亮起红灯。
这场城市围棋锦标赛四强战,正通过网络平台向数以百万计的观众同步直播,创下了国内围棋网络直播的收视纪录。
一路走到现在,严争玉在“围棋圈内”备受争议,但“围棋圈外”的关注度却水涨船高。
许多完全不懂围棋的人开始关注她,关注围棋,甚至是关注中正棋院的未来。
网络舆论现在将她称为中正棋院的接班人。
特别是在她连胜江寻、沈清歌、韩伯山之后,人们普遍认为这场古老棋院的荒谬内斗终于落下帷幕。
而之前每场比赛中,她所展示的古法招式,成为备受围棋从业者期待的“神之一手”。
......
金子毅的白棋落子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第五手左下“点”三三,第七手“肩冲”,第九手“飞压”。
一套标准的AI时代流行开局,节奏紧凑。
不让黑棋有喘息构筑模样的机会,从一开始就将棋局导入短兵相接的接触战。
严争玉应对得有些“慢”,每一手都需要停顿数秒,才拈起棋子落下。
她的棋形乍看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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