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角渗出冷汗。
她急促地喘着气,视线重新聚焦在手中的玉佩上。
原来...她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
狗奴带着某种决心和报复,拉着她一同坠入了未知的深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她欺凌他,他最终却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救”了她,将她拖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然后,在这个世界里,身份彻底颠倒。
他成了掌控一切的人,而她成了需要仰人鼻息、被迫嫁给他的那个。
这算什么?
命运的玩笑?
还是迟来的...报复?
如果她当时没有跌倒,没有碰到他,没有跟着他走,如果她当时再坚决一些...
悔恨?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般的无力。
她拿着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的肌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忽然想起前世,教她围棋的师父,一位须发皆白、脾气古怪的老国手。
有一次她对弈输了一盘至关重要的棋,躲在房里不肯见人。
师父拄着拐杖进来,指着棋盘,慢悠悠地道:
“争玉,你看这棋盘。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每一步落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棋道如此,人生亦然。
“落子,便无悔。悔恨是最无用的东西,它不能让你赢回半目,只会让你错失下一手的机会。”
落子无悔。
窗外,夜色渐褪,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潮湿的气息。
棋盘之上,落子无悔。
人生亦然。
......
第二天清晨,苏晚棠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进来时,被严争玉吓了一跳。
她后半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正坐在椅子上对着整面墙壁发呆。
“争玉...”
苏晚棠立刻把茶杯放在一边,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严争玉眼神迷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晚棠。
低头接过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瞬她的眉眼。
她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小口,说道:
“睡了。还不如不睡。”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你再睡半个小时吧,时间还早。”
“不用了。”
严争玉起身,拖着略显沉重的身体去洗漱。
“可是...”
苏晚棠还是有些不放心。
严争玉回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这一局,赢回来再睡。”
前世对“狗奴”的欺凌,落下了。
家族覆灭,落下了。
被他拉着跳崖,来到这个时代,落下了。
嫁给贺其年,落下了。
每一手,无论对错,无论甘苦,都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了命运的棋盘上。
它们共同构成了她此刻的棋局,虽然并不占优,甚至有些艰难。
但棋还长,路也长。
唯有眼前的食物和睡眠,是真实可触的。
唯有即将落下的下一子,是值得全力思考的。
落子无悔,前行不辍。
......
定段赛决赛第二轮,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焦灼。
对于一路过关斩将,经历激烈厮杀的棋手来说,赢或回家,没有第三种结果。
严争玉的对手名叫谢雅君,四十七岁,云城大学考古系教授。
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云子。
见她坐下,谢教授抬起眼皮,一双眼睛不仅沉淀了学术厚度,也带着锐度。
谢雅君打量着对面这个过分年轻的女孩,她听说过她。
锦标赛冠军,赢了林见深,棋风古怪,最近风头正劲。
但定段赛决赛,经验和心态往往比天赋更致命。
谢雅君嘴角扯出了一个属于老猎人的笑意。
这是谢雅君第十三次冲击定段赛,前十二次都倒在最后一两轮。
圈里人私下叫她“定段赛守门人”,棋风以油滑难缠著称。
擅长将棋局导入漫长琐碎的官子争夺,用经验和耐心磨垮年轻气盛的对手。
严争玉坐下,低头致礼,谢雅君的目光忽然定在她发间。
“你的玉簪,我能看看吗?”
严争玉愣了一下。
对面立刻解释:
“不要误会,我是云城大学考古系,明史方向的硕博导师。
“你这枚玉簪,颇有明中期的造型风格。不介意的话,让我看一下?”
硕博导师?明史方向?
“考古?官方...掘墓?”
严争玉斟酌着词,前世没有这个行当,她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称呼。
谢雅君笑了笑,
“可以这么说,但不准确。现在的考古工作以抢救性发掘为主。”
看玉簪...她倒不介意,抬手取下递了过去。
发簪抽离的瞬间,漆黑的长发倏然散落,几缕拂过脸颊,衬得冷白肤色上那颗泪痣格外分明。
谢雅君接过玉簪,小心翼翼翻看,指腹在簪身缓缓摩挲,神色逐渐凝重。
半晌,她才抬起头,
“没想到,你竟是它的主人。”
“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件成色尚好的仿品吗?
仿品也论主人?
“十四年前,香港嘉士德拍卖会,一枚明代云纹白玉簪以六十万美元成交。
“我多次打听与我竞价的神秘买家,没想到竟然与你有关。”
十四年前?她才六岁。
况且,她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狗奴?
那就更不对。
十四年前,他父亲问斩,全家获罪流放。
她从江南祭祖回京,偶遇将其救下...
“你确定这是真的?”
“当然。别的物件我不会看走眼,这只玉簪,我更不会认错。”
谢雅君的语气笃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贺其年的“原主”十四年前,在香港拍下这只玉簪。
但是狗奴并不知道这枚簪子的真正来历,误将它当成仿品送出去。
“不过,真是可惜...”谢雅君轻叹。
“可惜什么?”严争玉抬眼问道。
“拍卖时成色尚好,如今平白多了一道划痕。再出手,恐怕买不上价了。”
“无妨。”
严争玉没想到,一位学者面对古物的破损,第一时间竟然先想到的是价格。
她接过玉簪,将长发重新盘起,把玉簪稳稳插入发髻。
“我本也没打算卖。”
不然,也不至于被卖玉佩的老者为难。
只是觉得头上沉了些,毕竟四百万人民币盘在头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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