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汐市的秋天，细雨缠绵，丝线般的雨丝落在砖石路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湿痕。

秦已闲手掌搭在方向盘上端，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下下点着中控台。

黏腻秋雨之下，这条路口的红灯也变得格外漫长。

车窗外的景色披上一层白蒙蒙的雨雾，红的、黄的枫叶时不时飘落，秦已闲不经意间望向窗外。

路旁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公园，位于科技园旁侧，闹中取静。靠近马路的一侧扎一张秋千，秋千绳在雨中缓慢晃动。是哪个贪玩的小孩子下雨天也不愿意回家，赖在这荡秋千？

绿化带密叶成帷遮住秋千下端，以往路过时绿植规整且密不透风。偏偏今天，恰好在秦已闲视线正对的位置，露出一个圆形缺口。

昏黄的灯光下，坐秋千的人摇晃着经过缺口。

仅露出一个纤细的下颌和粉薄的唇，隔着车窗，隔着蒙蒙细雨，秦已闲却立刻认出那人。

是她。

秦已闲的思绪飘回三天前。

那个深夜，同今日一样，雨意缱绻。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前停下，注意力集中在接到工作消息的手机页面。车头猛然响起撞击声，他下车查看。

一个女孩倒在车前的斑马线上，年龄约莫十八九岁，齐肩发半长不短、黑而稠密，白裙胜雪。

黑色劳斯莱斯车头处被砸出浅浅凹痕，欢庆女神因受到撞击而自动收回引擎盖下。

短短几秒，细密的雨丝铺满手机屏幕，秦已闲回复完工作消息，视线重新回到女孩身上。

他半蹲下，手指捻起女孩裙角，整体干燥，只有表面沾着一点湿润，小指指背轻轻刮蹭裙下细腻的肌肤，触感温热，说明她待在雨中的时间并不长。

环顾四周，道路空旷，没有一个行人。她是从哪里出现的？

秦已闲脱下黑色西装外套，盖在女孩身上，返回车内查看行车记录仪。

记录清晰拍下车辆在红灯前平稳停下的画面，然而下一刻，屏幕骤然变黑5秒，再恢复影像，便是他打开车门下车查看的影像。

秦已闲抬头，观察四周红绿灯上的摄像头，四个，几乎可以全角度拍下他车前状况。

风卷着雨丝，慢慢沾满女孩全身，发丝裹上一层极薄的水膜，凝成一颗颗极小的钻石，光落在上面，闪烁出温和的细碎光点。

秦已闲抱起女孩，她的体重比预想中更轻，他甚至怀疑她所有重量都比不过她身上那件西装外套。将女孩放在后排车座，撩开她凌乱的刘海，擦干她脸侧细密的水珠。她的味道轻而淡，仿若不存在于世间。

秦已闲驾车前往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中，护士推着转运床带女孩去做各项检查。

秦已闲拨通报警电话。

警方出警速度很快，到医院与秦已闲详细了解事情经过，至于确认女孩的身份信息和最终定责，他们需要调查后再与秦已闲联系。

秦已闲在医院缴过费用便离开。

第二日，他手捧花束看望女孩，香槟玫瑰、向日葵、橙色扶郎花，点缀黄莺草，鲜花色彩沾满阳光温度。

女孩还未醒，安稳的躺在病床上，呼吸绵长，比昨日躺在地上时面色红润许多。几缕阳光透过通透的玻璃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上，反射出一截耀眼的光。

秦已闲坐在病床边，视线停驻在女孩脸上，她眉眼精致，眼睫纤长浓密，在眼下留下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挺拔，粉而浅的唇微抿，十分甜美乖巧的长相。

医生携带厚厚一叠检查报告单与秦已闲说明，女孩全部指标正常，醒来即可出院。

警方也联系他，检查过该路口所有监控，在他所言的时间段，监控不明原因的黑屏，暂无法确认具体原因，需要等技术人员修复好后再确认。

之后的善后工作，他交给助理陈妍去处理。

今日上午，他接到陈妍的汇报，女孩已苏醒，但沉默不语，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名字，她带女孩办理出院手续，并交给女孩一张写有秦已闲联系方式的卡片，后女孩自行离开，再无消息。

后车鸣笛催促，唤回秦已闲的神智，他发动车辆，通过绿灯驶离路口。

也许是车内空调温度偏高，秦已闲莫名有些烦躁，他扯开领带，调低温度。

下一个路口，应该直行，车辆却驶入右行车道。

右行，右行，再右行，秦已闲返回丁字路口，右侧是科技园区的侧门，此时无车辆通行，他找到车位停下车。

绵绵细雨落在颈边，凉丝丝的。

他希望女孩仍在那，也希望女孩早已离开。

路上行人无几，偶尔一两个加班结束的打工人手中攥紧热饮匆匆走过。

暖黄的灯光混合浅薄雨丝，给女孩镀上一层薄薄的雾，她穿着初遇时的半袖白裙，长度到膝盖，只是多了条蓝色牛仔裤。不知在雨中待了多久，衣衫几乎湿透。

她小腿微曲，双脚蹬着地面，带动秋千咯吱咯吱前后晃动。

秦已闲在女孩面前站定。

女孩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在看，又像没在看，眼睛中没有一丝光，细长浓密的睫毛凝着几滴水珠，发丝湿答答的紧贴脸颊，暴露在秋雨中的手臂湿漉一片，时不时滑下几滴雨水。

他终于见到女孩睁眼的样子，眼白洁白无瑕，瞳色偏浅，浅棕中隐约透着蓝色，她面无表情，眼神空而无神，像没有灵魂的人型玩偶。

“为什么不回家？”秦已闲问。

女孩置若罔顾，恢复脚下的动作。伴随咯吱声，一声咕噜声响起，女孩放开秋千绳，捂住腹部，似乎不理解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

秦已闲从西装口袋里摸索，取出两颗巧克力，那是陈妍休产假回来，带来的孩子百日宴喜糖。

他打开巧克力包装，放在掌心，半蹲下，和女孩视线相对，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呆呆地盯着他手心黑色的巧克力，慢慢伸出手，蜻蜓点水般捏走巧克力。指尖轻点在秦已闲掌心，湿且凉，像两块冰，轻轻点过又快速撤开。

女孩拿到巧克力，放到鼻子下边闻闻，小舌一卷，抿进嘴中，嘴角沾了一点深褐的碎屑。吃完一颗，手指摩挲另一颗巧克力，却又将其放回秦已闲掌心，无神的眼睛注视秦已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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