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装工整严密的油纸包足有三个,细细的麻绳将它们整齐的捆绑在一起,最上端可供手提的区域,挂在修长的四根手指指头上。
秦杏看着那只麦色的手悬停在床边,将几包糕点放下后,妥帖又守礼地放回身侧。
虽然刚守寡不久,但那些仗着她丧夫就敢上门来欺辱占便宜的人,秦杏已经见识过了。
这份规矩守礼,让她由内而发的松了口气。
“多谢。”
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道谢,由衷的,又不仅仅是表面的。
阎非有些意外。
“嫂子客气了。”语气中隐含了两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受宠若惊。
察觉秦杏对自己的排斥少了些,琢磨了两天的事宜,似乎有了机会开口。
不过他没有贸然,经过一番斟酌,决定先探一探秦杏的口风。
床旁有条小凳子,王嫂先前一直坐在那儿陪着秦杏。
为了减少体位带来的压迫感,他撩起袍角坐了下来,温和地说了说自己的情况。
“我如今在西北大营任都尉一职,此次来郸州前向主帅告了月余的假。”
见秦杏神色如常,他终于切入了正题:“嫂子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秦杏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诚然,昨日拿到路引她想过瞒着对方悄悄离开客栈,但是具体去处,她心头还没有一个十分靠得住的打算。
仅是暂时落脚,待在哪里都可。
若要打定主意去一个地方生活个几年十几年,那便要仔细思量了。
诚然,她现在有些银票傍身,好像哪里都去得。
可只要仔细想想,便又发现处处都不那么可靠。
郸州城,没有旧故,反而有宜春楼老鸨和秦三娘这些仇人。
渠县,李全在那里做了几年活,她倒是跟认识一些人,不过都没有深交,不太清楚那些人的底细和秉性。
李家沟和秦家村,这两个地方之前都不存在她的容身之所,要是捧着银票回去,恐怕更会被拆分殆尽。
以后除去偶尔回乡祭拜一番,其他时候没什么回去的必要了。
几处比对下来,最合适的,恐怕只有渠县。
不一定有人能照应她,但起码没人图谋伤害。
……
或许是在病中,防备心没有那般重,或许是被这几天的帮助而感化,总之,面对这个阎非肃容提出的问题,秦杏没有敷衍,按照本心答了。
“渠县……”
阎非咀嚼着她给出的答案。
平心而论,阎非也觉得秦杏如果留在郸州境内的话,渠县确实算是一个中等去处了。
可渠县委实不大,他今日去了一趟,走遍整座县城,半个时辰不到。
李家沟和秦家村的人逢年过节亦或是农闲时分进城寻活干,总是去渠县去得多一点。
在那里置办了宅子,保不齐数月、半年的时间,就能遇上以前的熟人。
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她一个人,面对旁人的算计,难免有防不胜防的时刻。
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阎非心里头有个疯狂又大胆的规划,像嫩芽即将从泥里破土而出一样,越来越势不可挡,压制不住了。
可目前显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好不容易秦杏态度软和一些了,他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
勉力压制着那股提议的欲望,只接着聊了两句平常的。
后面两日,王嫂每天一早来照顾她,傍晚看着她喝完汤药才回家。
而这两日里,每天阎非都会抽空带些外面买来的吃食来看看她的情况。
可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秦杏总觉得这两天阎非神色不大好,似有心事。
连着吃了三天老郎中开的药,风寒差不多好了。
今日起王嫂就不再来了。
晨起后,小二送了朝食到屋里,秦杏将自个儿的衣物整理好,敲响了隔壁屋子的门。
最近两天阎非大多是傍晚才去见一见秦杏,乍然白日里一见,才发觉她气色与之前相比已经好了许多。
“嫂子。”稳声打过招呼后,他看到了秦杏手里的包袱,于是向外迈步从房里走了出来。
“我也收拾好了,走吧。”
两人提着包袱一前一后下了楼,柜台后的掌柜见了,便知他们不再续住了。
他扬声往后院吆喝了一句,吩咐伙计赶紧把阎非存在马厩中的马牵出来,接着笑呵呵地拱手道:“二位这便离去吗?不知此行所去多远,需不需要补充些干粮?若赶远路,本店有馒头,有蒸饼,都适合带在路上吃。”
秦杏看向阎非,而阎非道:“此去不远,暂时不必备干粮。多谢掌柜了。”
“阎相公客气了、客气了。”掌柜笑意吟吟地抚了抚须,“那小老儿就祝二位一路平安。”
阎非轻轻颔首,牵住店门口伙计送来的马。
大街上人流如织,光走就已经费力了,再提着包袱更是难行。
阎非索性把两人的包袱系在一起,挂在了马背上。
“嫂子在城中可还有事要办?”走出半条街,阎非方想起来问。
在开口让阎非停一停和不开口之间天人交战半天了的秦杏总算松了口气。
“有。”
紫苏、环佩、清香,都是在宜春楼里帮了她很多的恩人。
此番离开郸州去往渠县长居,再见不知何时了,为她们每人买一份礼物,方不算辜负人家那些时日的照拂。
她去了钱庄,散开了一张百两的银票。
昨日两人开诚布公谈了谈,阎非把路引、银票等物又还给了她。
兑出碎银、银锭和小额的银票后,秦杏接着又去了香粉铺、首饰铺、布庄,依据观察到的三人的喜好,给她们一人买了一样物什。
她自然是不可能再踏进宜春楼的,于是加了些钱托这些铺子的伙计晚些时候将东西送去,并捎了几句话。
做完这些花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然不早了。
郸州阴雨连绵了太久,难得今日是个晴天。不过,晴天也有晴天的不好——日头太晒了。
尽管已经挑阴凉的屋檐下走,但汗依然没少出。
秦杏又一次擦去脸上的汗珠后,眼角余光瞥见前面路边有个卖各种编织物的小摊,摊上有竹制的斗笠、蔺草编织的草帽。
索性耽搁了这么些时辰,也不差一时半会了。
她出声让阎非停一停,自己前去挑选了一顶草帽、一顶斗笠。
从阎非这张脸上就可以看出没少经历风吹日晒。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如何从西北赶到郸州的,竟然单人匹马,随身行囊中连一副雨具都不见。
总之,待去过渠县后,他便差不多要启程归营了。
买一顶斗笠给他,日头大的时候遮阳,下雨的时候挡雨,怎么都用得上。
两人一递一接,全程无声却自有一种默契存在。
等都将帽子戴好,阎非环顾左右后出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出城吧。”
秦杏自无异议。
然而,就在两人只需再过一条街就能去到城门口时,变故横生。
秦杏先闻身后声音突然嘈杂了起来,仔细一听是多了喝骂声与马蹄声,不等回头,那声音很快被更加尖锐刺耳的声音替代,似是惨叫。
身旁、前后,无数人皆被动静吸引,回头看去。
只见一辆阔气的马车停在官道中间,而马车前站了两人,一人执鞭在朝下抽打,一人躺在地上惨叫。
秦杏与周围的大部分人一样,惊异地看着这一幕。
几鞭,又或者是数十鞭之后,地上的人渐渐发不出惨叫了。
鞭挞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四周围观者皆鸦雀无声。
万籁俱寂时,只听马车中有个年轻的男声不耐地吩咐道:“行了,扔到旁边去。快走!”
话音落,那满身衣裳都被鞭子抽出许多破口,皮开肉绽的人就被执鞭者毫不犹豫地踢踹到了路边。
太残暴了。
秦杏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住。
“马车要动了,避开。”
看秦杏没有动,阎非索性伸手拉着她站到了一边。
等马车的车轱辘滚过,众人才似活了过来。
有人喊:“快叫郎中!”
有人招呼周围人都围上去,“都来认一认这人是谁,赶紧将他家人叫来!”
一团乱中,秦杏也拔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而去。
一道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去。”
她抬头,看到阎非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放在三年前,她一定会不顾阎非的劝阻。
但这是三年后,因近来种种,她心中早已不自觉的对眼前人产生了信任,所以不过犹豫一瞬,她就停住了上前的步子。
穿过两条街,亮出路引顺利出了城,四周人烟逐渐稀少。
“你刚刚为什么说‘别去’?”
“因为不必去。”
“不必去看,不必去帮。一切是他罪有应得。”
秦杏满脸的茫然终结在阎非下一句话出口之后。
“他是秦三娘的丈夫。”
从郸州东城门去往渠县,走过去路上要花费一个多时辰。
阎非把握住秦杏的好奇心,哄小孩一般先将她哄着坐到了马背上,才牵着缰绳慢慢解说起来事情的经过。
那日,秦三娘吐露出的被害女子的身份、住址,阎非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秦杏卧病在床的第一日,阎非就城内城外寻找起那些女子来。
不查不知道,秦三娘报出姓名的八名女子中,有三人自尽,一人被家族沉塘,一人得了疯病,两人沦落风尘,家中与其断绝关系,最后一人则矢口否认,拒不承认这段经历。
阎非找去,本是想让她们上公堂去指告秦三娘夫妻二人,让这作恶多端的夫妻俩,得到律法制裁。
可多番奔走下来得知那些女子的结果,唯有默然。
就这么放过吴忧、秦三娘二人吗?阎非在心中这般问过自己。
答案是:不,他不愿意。
这等狗彘不若,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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