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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微服南下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怀恩来了。

不是朝堂上。是在宰相府的书房里。裴铮下朝回府,门房说“有位公公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了”。他走进花厅的时候,怀恩正站在书架前,背着手看原身的藏书。大红蟒衣在满墙青蓝色书函的映衬下,像一滴血落在青石板上。

“裴大人的书房,比咱家见过的所有书房都干净。”怀恩没有转身,声音慢悠悠的,“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书房。有的书房里摆满了书,一本都没翻过。有的书房里没有书,案上永远只有刚收到的银票。裴大人的书,”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都翻旧了。”

“公公来,不是为了夸臣的书吧。”

怀恩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那种裴铮熟悉的微笑——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有笑意。但今天这微笑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裴铮暂时无法命名的情绪。

“裴大人递了一道折子,弹劾司礼监。”怀恩说,“陛下留中了。”

留中。不是准,也不是驳。是放在案头,不批不发,让时间来消化。裴铮知道这是女帝在给他和怀恩之间留余地。

“咱家今天来,不是问裴大人为什么要弹劾司礼监。”怀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裴铮认出来,那是他奏折里附的证据清单中的一页——宝祥号钱庄的汇款记录。“咱家是来告诉裴大人,宝祥号的东家是谁。”

裴铮看着他。

“宝祥号的东家,姓朱。”怀恩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朱聪。福王府的长史。”

裴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福王。女帝的堂叔。先帝最小的弟弟。封地在洛阳。

“裴大人,”怀恩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江南的水,比裴大人想象的深得多。黄锦是织造局的总管,但织造局的钱不全是黄锦花的。有一部分去了扬州,有一部分去了苏州,还有一部分——”他的手指朝西边指了指,“去了洛阳。”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书架上的书被风吹动了一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公公为什么要告诉臣这些?”

怀恩笑了一下。这一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有了温度,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下面的水还是活的。

“因为咱家也想知道,福王拿了织造局的钱,到底在洛阳干了什么。”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空了的手,什么都没有拿,“咱家是司礼监的掌印,但咱家也是大周的人。福王是藩王。藩王拿内廷的钱,这件事咱家不知道。咱家不知道的事情,咱家想查清楚。”

裴铮忽然想起赵方在朝房里跟他说的那句话——江南的水,深得很。前三任查江南案的御史,一死两贬。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慕容渊动的手。是福王。藩王养私兵,需要钱。江南织造局是大周最赚钱的衙门之一,每年经手的白银数以十万计。福王通过黄锦,通过宝祥号,通过一层套一层的空壳,把织造局的钱搬到了洛阳。

怀恩往花厅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大人。咱家跟陛下说,裴大人该去江南走一趟。”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准。”

怀恩的大红蟒衣在门廊的阴影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三天后,裴铮离京。

他没有走官道。官道沿途有驿站,有接送,有地方官员的迎送。他扮作商人,从通州码头上了一艘漕船。沈青竹扮作他的书童,两个护卫扮作伙计。秦昭从北境派来的那一队人化整为零,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流民,沿着漕运路线缀在前后。漕船是运粮的,舱里装满了通州仓的陈米,米袋子堆得像一座小山。裴铮和沈青竹坐在米袋子上,河风把沈青竹的帽带吹得啪啪响。

船行七日。通州到天津,天津到沧州,沧州到德州,德州到临清,临清到济宁,济宁到徐州。过了徐州,运河两岸的景色开始变样。北方的黄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水网。空气里有了水腥气,混着稻花将开未开的清甜。越往南,河上的船越多。漕船、商船、渔船、客船,桅杆林立,帆影重重。运河像一条巨大的水道,把所有东西都往南送——粮食、布匹、铁器、木材、人。

第七天傍晚,船到淮安。淮安是漕运总督驻地,运河沿线最大的城市之一。裴铮让船靠岸,在淮安住一晚。他想看淮安的粮市。

粮市在淮安城西,沿着运河大堤一字排开。上百家粮铺,门口都挂着木牌,写着今日粮价。裴铮一家一家看过去。粳米每石一两二钱,籼米每石一两,小麦每石八钱,黄豆每石六钱。价格和京城差不多。

但沈青竹拉住了他的袖子。她指着粮铺门口的木牌,低声说:“大人,看日期。”

裴铮凑近了看。木牌上写着的日期是“承天三年八月二十日”。今天是九月初四。这块价格牌是半个月前的。

“他们半个月没更新价格了。”沈青竹说。

裴铮走进一家粮铺,要买一石米。掌柜的满脸堆笑,说粳米一石一两二钱。裴铮问,今天的市价是多少?掌柜的说,就是一两二钱。裴铮说,今天是九月初四,你门口的价格牌是八月二十日的。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说近日价格平稳,没有变动。

裴铮没有追问。他付了银子,让伙计把米搬到船上。走出粮铺的时候,他对沈青竹说:“查一下淮安府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

沈青竹第二天一早就查到了。淮安府八月二十一日发了一道府衙告示——奉江南布政使司之命,自即日起,漕运沿线各府县米价由官府统一核定,粮商不得擅自涨跌。违者以“囤积居奇”论处。

核定。裴铮咀嚼着这两个字。表面上是为了稳定粮价,防止粮商哄抬。但官府核定的价格,一定比市场价低。核定价格之后,官府就可以用这个低价大量收购粮食,然后转手卖给真正的缺粮地区——比如扬州,比如江南灾区。差价进了谁的腰包?

他站在淮安城的运河大堤上,看着河水缓缓南流。河面上漕船首尾相接,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上都写着一个字:漕。漕运的漕。大周每年通过运河从南方运到北方的粮食,定额四百万石。四百万石粮食,从江南的稻田里收上来,装船,过淮安,过徐州,过临清,过天津,最后进通州仓。这条两千里的水路上,每一个关卡都可以伸手。淮安核价,临清抽检,天津过秤,通州入库。每一道手续都是一道缝隙。四百万石粮食流过的缝隙里,漏掉了多少银子?裴铮站在大堤上,河风吹着他的衣袍。左臂的伤已经好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沈青竹。”他说。

“在。”

“记下来。淮安府核价,实际米价比核定价格高几成?”

“三成。”

“这三成差价,粮商不可能自己扛。要么从别处补回来,要么掺假。记下来。”

“是。”

船继续南行。

淮安往南是扬州。裴铮在扬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去了三个地方。第一个地方是万盛号粮铺的原址。江南案之后,万盛号被查封,东家韩通下狱。铺面已经换了招牌,叫“恒丰号”,卖的还是粮食。裴铮在恒丰号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进出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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