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孝元帝驾幸琼华园。
温女萝站在花厅内,抬眸瞟了一眼裴铮,见他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
孝元帝坐定,目光落在叶长帆身上:“阿绥,你先说说,谁是薛含章?”
叶长帆立即朝水遥招手:“来,跟陛下讲讲从前旧事。”
水遥面色惨白,几乎吓得瘫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草……草民当时年岁太小,很多事记……记不太清,讲不出什么……”
温女萝见状,恨不得当场仰天大笑:哈哈,这就叫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罢了。”叶长帆挥了挥手,仰头望向上首,“小臣能够破解此案,离不开陆画师的帮助,请陛下准许她来回禀。”
孝元帝:“准。”
陆清萱走上前,向他躬身行了一礼,说道:“臣女在临安上了三年女学,画艺师从邈山先生。邈山先生有一位师弟,姓兰,复名寄雪,号香山先生。臣女初到临安不久,香山先生因病离世。过了几天之后,香山先生的女儿兰序在他坟前自尽,后来被一位路过的大夫相救。大夫得知兰序不愿谈及前尘往事,好心对外谎称她已亡故。之后这位大夫上山采药不幸摔死,他的家人在哭丧时无意中说漏了嘴。”
她讲述完这一段,朝天竖起三根手指:“臣女愿以性命起誓,方才所言,没有一句假话。”
温女萝简直要给陆清萱竖大拇指。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既算不上欺君之罪,又达到了引导的目的。
萧怜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伤痕这个证据便作不得数。叶少尹如何认定水遥就是薛含章?”
叶长帆笑道:“莫语和南絮二人自称师承亡母,不如请他们展示一下技艺。”
温女萝暗暗翻了个白眼。不肖说,叶长帆肯定看了她小本本上记载的东西。
首先是南絮,他在圆凳上坐下,依旧竖抱琵琶在自己怀中,以指尖划过琵琶弦。一曲终了,温女萝情不自禁鼓起掌,薛侧妃滚落两行热泪,孝元帝连声称赞三个好字。
“陛下,小人并非含章公子。”南絮慢慢跪下来,向孝元帝请罪,“小人从小在勾栏长大,七岁就被教着怎么笑、怎么伺候人,十二岁开始接客。小人不愿意,拿烧得通红的茶壶,自己毁了容貌。听闻薛侧妃在江南寻找幼弟,小人便想趁机见一见传说中的昙花胜景,万万不敢冒充含章公子。小人身患重病,已是命不久矣,恳请陛下圆了小人的心愿。”
薛侧妃顷刻间动容:“陛下,种种闹剧皆因臣妾一时兴起,要责怪便只责怪臣妾一人,不关旁人的事。南絮也是个可怜人,求陛下看在他命途坎坷的份上,成全他吧。”
孝元帝大手一挥:“朕早将琼华园赏给大郎,该由他决断。”
端王望着薛侧妃,目光温柔款款:“爱妃心地如此纯善,本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说完,转头看向叶长帆,满脸笑意,“叶少尹见微知著,果然少年英才。”
叶长帆事先并不知南絮身世如何,顿时嘴角抽搐,引开了话题:“莫语,工笔画费时,随便画个花啊什么的。”
莫语点了点头,随即着手绘制一幅荷花小品,两三朵胭脂红荷配几片出水的碧绿荷叶,画到一半时,叶长帆不耐烦地打断:“行啦。”
他抬手将早就准备好的《天香图》舒展开,又与荷花小品并列,“诸位请看,莫语的画作设色艳丽,和可以说是孟夫人截然相反。如果当真师承孟夫人,怎会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温女萝直觉叶长帆在胡说八道,抬眸看向陆清萱。她不太懂国画的高深笔法,却也瞧得出两幅画线条走势有些相似之处,以陆清萱的眼力,理应看得更透彻。
陆清萱似乎第一次见到莫语的画作,目光凝视,秀眉紧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语抿了抿唇,提笔在纸上写字:“阿娘天生眼睛就不好,分辨不了彩色,自然没办法调色。她常说墨分五色,足以画尽世间繁华,有时候也会感叹,真想看一看万紫千红。阿娘没有等到那天,所以我替她看。阿娘画不了设色,所以我替她画。叶大人若想看水墨,我也可以当场作画。”
温女萝与沈京墨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确认了含章公子,不,含章小姐是谁。
叶长帆哑口无言,呆愣了片刻,习惯性地叫出口:“姐姐怎么看?”
陆清萱瞥了薛侧妃一眼,似乎正在犹豫。
可贞心直口快:“陆画师别忘了,你刚才对老天爷发过誓,不可说假话。”
陆清萱听了不再迟疑:“这两幅画,都是先以工笔勾线,线条风骨极为相近,若非莫语刻意模仿,便是师承同源。”
莫语欣喜地点了点头,复又望向可贞。可贞会意道:“三位公子一直待在栖云馆,不曾去过藏书阁,偷看不了孟夫人的画作。”
叶长帆像是没什么自信,吞吞吐吐地说:“莫语从前在临安给富户人家当过书童,主家兴许有收藏孟夫人的画作……”
萧怜解释:“那户人家家风严谨,不准子孙狎妓,更不可能收藏烟花女子的东西。”
孝元帝看着叶长帆,径直说:“阿绥经验不足,须得多多历练。既白,你对此案又有何看法?”
“陛下,请稍等。”沈京墨说完,冲温女萝点点头。
温女萝收到指示,小跑着出了花厅,很快又推着一块黑漆木板回来,板上已经画好红绿色盲遗传图解。
孝元帝眼睛一亮:“这是……系谱推演?”
温女萝的眼睛也亮了,孝元帝果然懂。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京墨身上。
沈京墨站在黑板前,身姿飘然若仙,他拈起一根光溜溜的竹条,指向板上写着的“XY”和“XX”,朗声道:“诸位,我们每个人体内生来就有一对性染色体,一条来自父亲,一条来自母亲……”
萧怜边听边点头,大约是听懂了,率先开口请教:“这么说,妇人生男生女,其实是由男子决定?”
沈京墨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理论上如此。”
实际上要复杂得多,现代医学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当然,今天的重点是介绍红绿色盲,没必要在这一点上浪费时间。
等沈京墨讲完,花厅内早已陷入一片寂然。
萧怜缓缓伸手取过几案上的茶杯,一口气喝下去,仿佛将震惊与荒谬一齐咽下肚子里:“那这个伴……伴叉隐性遗传——”
“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孝元帝纠正他,一副嫌弃样。
萧怜面露羞愧,默然低下头。
薛侧妃摸了摸自己的孕肚,小声嘀咕一句:“父亲和母亲都能正常辨色,臣妾也是。”
叶长帆就聪明多了,不试图重复那些专业名词,发言直指要害:“照沈少尹的说法,孟夫人生男患病,生女不患病。那莫语绝对不可能是薛含章。”
沈京墨淡淡道:“含章,意为内藏光华。男子可用,女子亦可用。依我推测,孟夫人当年生下的应是女儿,她担心女儿走上自己的老路,便给孩子取了个雌雄莫辨的名字。男女十岁之前,身形相差不大,旁人仅凭衣着分辨,女扮男装并非难事。孟夫人让孩子随了父姓,说明她希望薛含章认祖归宗,自然不会真将女儿当作小子教养。幼时养成的习惯长大以后很难改,比如——站姿。”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莫语。
御前不得随意落座,莫语此时站在一旁,他的双手垂于身侧,符合男子的站姿要求,但双脚并拢,双膝微微内扣,不似男子两腿自然分开,与肩同宽的挺拔。
薛侧妃瞬间落下泪来,娇美的容颜更显鲜艳欲滴:“孟夫人素有林下风致的美名,据说她的仪态行止比闺阁千金还要精准三分。莫语,不,含章,你是我的小妹含章,对不对?”
莫语也是情绪激动,提笔时手都在抖。他在宣纸上写下:“父亲生前与我说过,大姐姐幼年顽皮,爬树摘果时不甚跌落,导致膝盖上有一小点疤痕,形似桃花。”
“正是如此!”萧怜用力一拍扶手,“女子闺誉不容有失,这种隐私特征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平阳侯定然不会随意宣之于口,除非你就是薛含章。”
薛侧妃泪眼汪汪,双手撑着圈椅扶手,挣扎着要起身:“小妹,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可贞赶忙蹲身阻止,随即顺势跪在地上,请求孝元帝:“陛下,谨慎起见,不如脱衣查体吧。”
孝元帝:“允。”
可贞领着莫语进了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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