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重返观花台,温女萝才知道孝元帝为什么偷跑出来。
姚王妃面容扭曲,仿佛发了疯一样,拼命想往薛侧妃身上扑:“……你已经进了王府,为什么还不知足!二弟他喜欢你也想娶你,可薛家犯的是欺君之罪,退婚实属迫不得已。我与你亦是从小一起长大,连王爷也让给了你,你还想怎样?好!我把王妃的位置让给你,你把二弟还给我,还给我!”
旁边有多个侍女拉着姚王妃,薛侧妃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她依偎在萧怜怀里嘤嘤哭泣,既不辩解也不反驳,单靠一副柔若无骨的模样便俘获了男人的心。
萧怜对着薛侧妃温言软语,看向姚王妃的目光冷漠又冰凉:“王妃,本王念在你失去至亲,不与你计较失礼之处。今晚的事与阿洛没有关系,你切莫胡闹,否则的话,本王即刻命人将你遣送回府。”
姚王妃仿佛没听见似的,睁着失去焦距的眼睛,转身走向九曲桥,口中呢喃着:“父亲如今征战在外,不把凶手找出来,我没脸见他。我要觐见陛下,求陛下替二弟做主。”
温女萝站在不远处,听着宾客们议论这已经是姚王妃闹的第四场了,等会陛下就会让内侍把人赶出来,然后再次循环往复。
“王爷。”温女萝上前两步,低眉垂眼地说,“沈大人请含章小姐和可贞姑娘过去一趟。”
萧怜略一思索,叫出她的名字:“卯君,不知沈大人的意思是?”
温女萝还是那副样子,神情淡淡的:“京兆府例行问话,个个都要问,问完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朱时宜连忙站起身:“我能不能一起去?我实在困得要命,坚持不住。”
温女萝皱了皱眉,装作为难的姿态:“行吧。”
出了静心斋,朱时宜便开始试探:“我的小厮阿福这次也有一同前来,他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不曾。”温女萝简单地回答,同时暗暗在心里嘀咕,你的阿福很快就不是你的阿福了。
流云馆的华堂之内,沈京墨和裴铮在上首的两张太师椅上坐下。孝元帝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温女萝的小本本,一页一页慢悠悠翻看。其余人等尽数坐在他对面的一排椅子,唯有徐五福站在孝元帝身后。
朱时宜惊讶地盯着徐五福,两只大眼瞪得浑圆。
徐五福毫无察觉,朝他招招小手:“公子,坐这儿,坐公公旁边。”
朱时宜哪敢同皇帝比肩,双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孝元帝看也不看他,清了清嗓子,尖声道:“开始吧。”
薛含章和可贞一前一后站在堂下,两人似乎没认出变装的孝元帝,面色平静如常。
沈京墨不疾不徐地开口:“可贞,红娘子可否借本官一观?”
可贞怔了怔,脸色略有些茫然:“红娘子?大人想听戏班唱西厢记?”
“相思豆。”温女萝及时提醒她,“令堂的遗物。”
“哦……”可贞露出恍然的神情,手中捏着帕子,不无惋惜地说,“先前姚王妃一时失态,场面有些混乱,荷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大约是掉到了湖里。”
沈京墨不置可否,转而询问朱时宜:“当时院内烛火熄灭,四周光线昏暗,当真看清了画么?”
朱时宜忙不迭点头:“廊下虽未点灯,但墨韵室内有灯笼照明。我真的看清楚了!可贞还指了真花让我比对,问我有没有走形。”
沈京墨又问:“你是第一次来琼华宴,此前应当不认得薛含章。既如此,明知对方正在对景写生,理应能绕道则绕道,不想绕,大可疾走而过。为什么驻足停留?又为何上前打扰?”
温女萝深以为然。这就好比逛景区时遇到陌生游客在前方拍照一样,正常人要么选择绕一点远路,要么从中间快速穿过,极少有人贸然加入合影,还对着镜头比个耶。
朱时宜脸上冷汗冒得更多,不过好歹从前有过被审问的经历,他拿袖子擦了擦汗,强自镇定下来:“我从净房出来,记挂着要跟那位好心的姑娘道声谢,便往西边去了。走到墨韵室附近,才想起里头有人画画,我本来准备绕道,是可贞先施礼问好,又介绍含章小姐与我认识。含章小姐说不了话,我纵然有心也无从谈起,夸奖了她的画几句,就走了。”
沈京墨侧过脸,目光落在可贞身上:“如此说来,当时你也在场。”
可贞微微点头,随即主动解释:“今晚是含章小姐初次亮相于人前,薛侧妃希望展现一下小姐的才艺,嘱咐我好生照看。我想着,朱二公子在长安素有才名,倘若能得他点评,对小姐名声有益。”
沈京墨:“然后呢?”
可贞回答道:“然后我听见观花台那边有人争吵,便前去查看。再然后,姚世子从静心斋离开。”
裴铮像是等着这句话,迫不及待地说:“所以你很清楚姚尽欢什么时候走的。据查,姚尽欢每每吸食完寒烟散,便会找一名女子散热。你在琼华园待了将近三年,应当了解流云馆的方位以及姚尽欢的日常习惯。不止一人说,女子的人选是由你来安排,可有此事?”
可贞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有点冷:“裴大人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我确是人选之一。但以姚世子的个性,不可能乖乖听我安排,况且他只消一句话,有的是女子心甘情愿。莫非大人您是在怀疑我?应该有许多人可以为我作证,亥正初刻之前,我不曾离开过静心斋。”
沈京墨淡淡道:“不曾离开,并不代表一直都在。”
可贞侧头看向了他,神情平淡:“沈大人,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京墨没有直接回答,指尖轻点两下桌面,示意身后的温女萝。温女萝会意,拿起桌上的院落图,将其展示在众人眼前。
叶长帆一眼便认出是静心斋:“凶案发生在流云馆,沈少尹要研究行凶路线,合该参照琼华岛的平面图,与静心斋的院落格局有什么关系?”
“今晚这个案件,既存在临时起意的迹象,又有事先预谋的嫌疑,皆是因为凶手没能料到一个人的出现。”沈京墨缓缓揭开答案,“那个人就是陛下。诸位不妨假设一下,如果陛下不曾驾幸琼华园,不曾见识南絮的琵琶技艺,坐在琴香室里的那个乐师会是谁——这是第一个变数。而第二个变数,便是三皇子。三皇子无意中暴露了寒烟散,引得陛下雷霆大怒。姚尽欢平素再怎么放纵,也不敢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至少不会在静心斋。”
叶长帆似乎听懂了,挑着眉梢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原本打算在静心斋动手,但临时变更了计划。那么,证据呢?”
温女萝再次举起手中的院落图,指尖落在“墨韵室”上,沿顺时针方向,穿九曲桥划至玲珑轩:“很明显,这条路必须经过观花台,台上人多眼杂,极易被人看见。”
“但是换条路的话……”温女萝说着,食指重新落回墨韵室,沿逆时针方向,经过清音阁和琴香室,最终从贴水桥进入东偏院,停在玲珑轩的位置,“亥时刚到,院内便熄灭灯火,戏台上也无人演出,只要小心谨慎些,避人耳目并非难事。”
叶长帆听完从头开始分析:“倘若陛下未至,坐在琴香室里的便是可贞,坐在墨韵室里的依然是薛含章。薛含章要想走第二条路,势必经过琴香室,也就是说,她们两个人,是同伙!”
薛含章说不了话,急得拼命摇头,双手在胸前胡乱比划,眼眶都红了。陆清萱见状心生不忍,拿来纸笔让她写字辩驳。薛含章提笔写下:“在来长安之前,我并不认识可贞,今晚亦是第一次见到姚世子。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这一点温女萝倒是注意到了,却没找到突破口,当下望向沈京墨,疯狂在心底呐喊:沈大头,拿证据甩她一脸!
令人意外的是,沈京墨点点头:“没错。依常理推断,你没有作案动机。”
闻言,薛含章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却听到他继续说:“但大家别忘了南絮。知道他吃不得牛乳的人,除了大厨房,便是可贞。既然大厨房没有在菜品中添加牛乳,那么很有可能是可贞暗投其中。目的并非害命,只是让南絮身子不适,放弃在琼华宴担任乐师。即使南絮坚持演奏,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琴香室。茅厕修在院外,一来一去的时间,足够薛含章从琴香室前通过。”
陆清萱疑问:“若照这么说,可贞作为侍女又负责宴会,穿行于回廊之中十分正常,纵然被南絮目击也有借口可寻。沈大人为何一口咬定就是薛含章呢?”
沈京墨略一沉吟,问:“陆画师还记得,熄灯之后听到了什么吗?”
几乎不用细想,陆清萱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南絮的琵琶声!我明白了,按照原来的计划,作案地点在玲珑轩,作案时间在熄灯之后,薛含章从贴水桥前往玲珑轩行凶,可贞坐在琴香室内弹奏,利用琴声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事后若是有人问起,她只要咬死不曾看见薛含章经过琴香室,便能为薛含章洗清杀人嫌疑。而薛含章此前没有来过静心斋,如果无人指路,仅靠自己找到贴水桥乃至玲珑轩的可能性极小。所以要想全身而退,必定是两人合谋。”
叶长帆冷哼一声,表示不屑:“沈少尹的推论十分精彩,不过断案讲求证据。请问证据在哪里?”
沈京墨答道:“在出示证据之前,须要先说一件事,那便是第三个变数。”说着,他微微侧目,视线直直落在秦雅颂身上。
秦雅颂抬手指向自己,似乎有点心虚,又像是惊讶:“我?”
沈京墨微一点头,接着说:“作案地点与作案时间已被事先决定,唯一缺少的便是——凶器。”
话音甫落,秦雅颂哈哈笑起来,神色颇为得意:“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沈大人,我这就去静心斋捞凶器?”
沈京墨对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去。
叶长帆听不太懂他们的对话,问:“凶器到底是什么?”
秦雅颂脸上神采奕奕,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的光荣事迹:“就是相思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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