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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十九 貌离神合

魏延翻了个身。

刚搬入这间小帐时,他一门心思都扑在磨剑上,对周遭气味毫无知觉。现在躺进皮窠以后,鼻腔充斥着竹简的醇香与花椒的辛凉,浓郁绵长,干冽之余还掺杂了少许酸腐的霉味。挥之不去,令人辗转难眠。赞卡说得没错,这里确实不适合留居,他应该听劝的。

魏延起身披上锦袍,掀开帷幕走到外面吹风透气。星月黯淡、夜已深沉,不远处的徐绫小帐却仍透出影影绰绰的亮光。虽说刘备军眼下最要紧的任务依旧是攻克雒城、进占成都,但既然知道陇右生变,想来明日升帐军议之时,也会顺势就此与大家商讨一番对策。

二十多年前,张鲁奉时任益州牧刘焉之命征伐汉中,并顺势割据于斯,随后将其更名为汉宁。刘焉死后,刘璋与张鲁反目,汉中与蜀地之间通讯彻底断绝。因此,军中多半并无汉中与陇右舆图,而徐绫如今身为庞统麾下书佐,这些庶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魏延虽然没去过陇右,但他刚从汉中回来,还画了图的!

他蓦地转身,大步回到皮窠旁,点亮烛火,在随身行囊里快速翻找着什么。帘幕被帐钩固定住,晚风长驱直入,蜡炬的焰尾被扯动成一道弧,映在那双朗星似的瞳眸里,尾巴尖一跳一跳的,雀跃着急切的光。

很快,他就找出了一卷麻布,凑近烛火细细查看。这是他往返汉中时,用炭笔标注的诸多地形与水文见闻。他没学过绘图,画出来的东西自然谈不上美观。翻越米仓山的路途中也无法妥帖保管,因此,若只是粗略望去,会觉得这就是一团乱糟糟脏兮兮的破烂布头。

晚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火苗也变得微弱。魏延垂下脑袋,那卷麻布被他攥在手里,显得更加灰突突皱巴巴了。他索性吹熄烛火,眼睛与夜色融为一体,晦暗如墨。

他把麻布塞进怀中,枕着手臂又躺了回去。肩膀稍一用力,牵动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酸疼。那是被徐绫用竹简击中的地方,她那一下既准又狠,不像随手招呼,而是完全没有留力,可见当时一定气极了。

那她在气什么呢?

当然,徐绫有很多值得生气的理由。那卷记着他一桩桩一件件罪行的心简,随便翻出哪一条来当做打他的依据,都不算冤枉。若每罚一次、就当真能勾销一笔,那魏延甚至觉得徐绫最好再多打两次,反正他皮糙肉厚,受得住。

他在徐绫那里的罪状第一条,估计就是林间初见。兵刃越短、进攻时就必须消耗更多力气去贴近对手,因此敢于持短兵者,一定身法迅捷、招式精妙。而像他这样出身黔首的武人,只能靠一腔蛮力,是没地方学什么身法什么招式的。徐绫那柄短剑伤痕斑斑,可见经历过许多厮杀,确实是她的随身佩剑。拥有这样的武学造诣,却在又累又饿之时被自己擒获,一定输得极不甘心。

现在徐绫吃饱喝足了,想把这件事报复回来,也在情理之中。自己今夜虽然挨了打,但那是因为双方兵刃不对等,所以才主动落败,应该不能算已勾销吧?要么两个人都用竹简、要么两个人都用真剑,如此才称得上公平,公平的交手结果才配得上以输赢相论。徐绫毕竟还年轻,交手经验不足,而且骨架未成、臂展也不够,如果堂堂正正比试一次,应该还是自己赢面多一些。

魏延越想越认真,心里已经排出了三五种拆解之法,于是颇有些得意地哼笑起来。这一出声,让他顿时从半梦半醒之中回神:自己怎么还当回事似的正经琢磨起来了?明明刘备曾多次告诫他,军营之中不许耍凶斗狠的。

魏延悻悻然抿了抿唇,一丝淡淡的甜意忽然落在舌尖,又一路滑到心底。

那是蜜水的味道。

他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指腹从唇珠一点一点抚蹭到嘴角,又一点一点划了回去。

如果徐绫真的气极了,为什么还给他倒水、又让他吃黍饼?

魏延将今夜种种从头到尾回忆一遍。于是,徐绫的一颦一笑都无比清晰地在脑中叠现出来。抽丝剥茧之后,最终只留下一句问话反复冲击着他的耳膜:将军最近……不在先锋营当值么?

当时魏延只觉这句话问得寻常,可现在想想,其实并不寻常:徐绫竟然默认他会来看她?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险些忘了,徐绫先前并不知道他去了汉中啊!从徐绫视角来看,先锋营与中军营不过相隔四五里,他却自中军大帐一别之后,一个多月间再未露面。今日来了,远远放下东西竟又要走。

如果……如果徐绫是因此而生气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魏延整个人倏地坐直,怀里归明散残余的药气此时全都窜了出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徐绫……不是也没睡么?

有没有可能……徐绫此时也在因为他而困扰?

徐绫确实没睡。

庞统将张松所献的益州舆图、白水关一路筛出的旧图志、以及霍峤命人自葭萌向北绘成的略图都一并交给了她,要她连夜理出一幅汉中与陇右简图,以备明日升帐议事。此时,徐绫直身跪坐于案几前,手中的笔锋走得极快,目光却渐渐不再停留于身边散乱摊开的竹简与帛图,而只盯着毫尖起落的走势。几笔转折,米仓山的轮廓已自纸上拔起。

汉中入蜀这一段,她毕竟亲自走过,于是,那些散乱在不同图志的点线在她眼里渐渐有了筋骨。山势、河道、关隘、聚落,渐次浮现出来。虽然未曾亲至陇右,但汉中一带画定之后,再去看关于陇右的那些舆图竹简,竟也慢慢有了思路,开始能分辨出哪一幅可为蓝本,哪一幅已不堪再用。待到动笔之时,她仿佛已经见到了逶迤而北的祁山、见到了西汉水与故道水相汇而成的成徽沃野、见到了人迹断绝的摩天岭、见到了终年积雪的岷山。

今年的节气颇有些不寻常,孟冬已过,白天却仍然暖和得很,只有深夜才会霜寒露重,觉出些许冬意。但徐绫此时却感受不到半点寒凉,褐衫的宽大衣袖被她用襻膊一直收紧到肘腋,露出两条紧实有力的蜜色手臂。一手撑案、一手执笔,画到墨淡时也不转头,只是用左手摸索着墨锭胡乱研磨几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全然沉浸在亢奋之中,连双颊都漫出一点灼人的红。

魏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他怔怔望向帐内:徐绫当然没有因为他而困扰。不仅是今夜与他有关的一切,而是世间万事万物,此时在徐绫眼中都如同过眼即散的烟云,唯有面前这份公务值得她夙兴夜寐。

自己果然又自作多情了。

虽然这样想着,可魏延却挪不开步子。值夜的士卒进帐向徐绫通报,徐绫没有停笔,仍然保持着一手磨墨、一手绘图的姿势,朝他略略望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画了起来。魏延觉得她多半根本没听清士卒说了什么,抬眼时也并没有真的在看自己,那只是躯壳的一个动作而已。她的精魂早已牢牢锁定在那幅舆图上,没有什么人或事能让她从中抽离出来。

魏延无声呼出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帐中,绕到她左手边半跪下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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