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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窥雨

年末时分的气候格外奇怪,雨一直在下,一直到惊蛰都少有放晴的天。

杏花倚在白粉长颈瓶沿同清风一起翻看书卷,书室内的雅客彼时无暇顾及,自是不会去管它们。

“两位殿下,奴才将东西先放在这了。”下人说完后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屋内。

孟显允细赏着面前的画,太子取下左眼卡着的玳瑁圆镜片,笑着说:“十一弟,本宫这幅《鱼藻图卷》如何,可还当得起你一观?”

画卷绢布上的鱼眼米白,在动态求真的画面中呈现出一种另类的质感,鱼群游聚的青色水藻中,自得安乐。

“太子哥哥笑话我。”孟显允的目光虽说还停留在画上,话倒是没有落下:

“三百年前安仁大师的画技笔墨时至今日人们也望向其背,臣弟要是在这大放厥词,那还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孟显允:“也就只有在东宫、在太子哥哥这里了,别处哪里舍得将这等好东西拿出来邀我一同共赏?”

“旁人是上赶着巴结你,只是没见你收罢了。”孟琅允说他:“既是来孝敬你的,收些也无妨,”

孟琅允的指点,自然是纯熟的御人之术与在宫中揣摩人心后得出的经验。

孟琅允能和孟显允讲这些,是肯定二人的关系。

只是孟显允不能驳太子的话,更不能顺着这句话去说去做。

他隔着帕子摸了摸画卷的绢布:“他们那是乱拜地门求上我这的,我几斤几两敢要那群老滑头的东西?”

“日后央求我办事,臣弟人微言轻,做不到又得去你和母后那说情。”孟显允言语中倾泻出抱怨:“那一群精得要死的老狐狸本就不是来讨好我的,收了的礼不还是得送太子哥哥你这里来?”

“让我来跑腿我可不干。”孟显允再瞧了眼画,说:“太子哥哥若是每次都愿意带臣弟看这些古籍名画……那臣弟这个腿还是愿意跑的。”

孟琅允笑了:“你小子想得挺美,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让我来做。”

孟显允:“我可没安仁大师的画作,太子哥哥难不成钟意小弟我画的画?”

孟琅允适时打住:“那可真不必。”

太子就着画聊着,突然间问起孟显允:“最近没见沈四公子缠在你身边?出了何事怎么疏远了?”

紧贴绢布的帕子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稍作停留后继续滑向另一端:“沈观复这些时日有疏远我吗?”

孟显允好似不知情的反问,让孟琅允顿了顿。

孟琅允继而又带着点追问的意味:“沈家那孩子个性热烈赤诚,火堆一样,显允离了不觉得冷?这点我还挺意外的。”

“我哪知我的那位伴读在想什么?”孟显允和孟琅允打着太极,毫不留情地将沈观复涂抹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侯府公子。

孟显允:“观复为人憨且愚,偏偏天马行空,随性散漫,想一出是一出,我哪里跟得上他的想法。”

孟显允微微说着,语调半停好似叹了口气:“太子哥哥见他同我疏远,那想必是沈伴读也深觉与我作伴十分无趣吧。”

孟显允:“我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孟琅允心想:竟是这样的情状?

不过……倒也算意料之中。

孟显允秉性要强,可他的伴读却六艺不精懈怠非常,于情于理都走不到一处去。

孟琅允:“兴许过两日就又巴巴地跑回来了。”

沈观复又不是狗,孟显允赏完了画,有些兴致缺缺:“是吧。”

孟琅允拿起一沓折子,往孟显允面前一放:“我这里还有其他事和你商量,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走怎样?”

“哥哥赏饭做弟弟的怎么好意思推拒?”孟显允一点也不怕太子生气,“只要不让我留宿东宫被参就行。”

孟琅允:“真不知谁能贫得过你。”

.

孟显允府邸内,沈观复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他坐在圈椅上斜眼瞪着三山:“你说清楚,殿下去哪了?”

三山:“回伴读,殿下今天去宫里和太子赏画去了。”

沈观复露齿笑,语气却森森然:“赏画?!”

“你大前天说殿下在观徳殿听雨习字,前天去跑马射箭,昨天那谁从南洋捞上了什么劳什子古籍又邀走了殿下。怎么我回回来回回都见不着?!”

三山无力地再三重复:“殿下这些日子确实都有事出门了……”

“你少搪塞我!”沈观复就奇了怪了:“殿下出门你这个内侍不跟着一道去?还是说你就是在这专门侯着我的?”

开始耍横的沈观复话语十分刁钻,他连来十数日,但别说是孟显允的人了,连影沈观复都没见着。

天等擦黑了也没见下人传话说孟显允回来了——沈观复就知道孟显允果然在避着他。

他……他认错呗,别躲着他呀!

三山树桩似地杵着不再说话。

沈观复见撬不开三山的嘴,带着一肚子气回去。

只是没想到,走到半途沈观复又折返了回来,他嚷嚷道:“你和殿下说,我明日还来寻他!”

沈观复离开后,三山这才去别院将今日的事全都告知了孟显允。

晚间微雨,春寒料峭。

院里虽然没什么劲风,但雨珠垂落瓦檐总是有些令人心不在焉。

尾羽擦过扳指,翎箭果不其然偏离了预定的靶心。

孟显允放下弓,没在意三山口中的沈观复。

孟显允吩咐道:“换把弓,这弓再拉两回就要断了。”

“殿下神力……”三山的奉承还没讲完,孟显允已抬步而出,去了前院。

三山将孟显允说已经不要了的弓踢到一旁,眼巴巴地追上前。

粉彩双耳鱼缸摆在正厅里的架子上,折成半截的柳枝落在缸沿,沈观复在这里等他的时候估计也因无聊逗了好一会儿的鱼。

桌上精致的茶点一口未动,看来还是拂袖而去的。

三山出言:“殿下,咱们明天早些起来就出门吧,想必沈伴读起不了那般早。”

三山并不清楚殿下和沈观复突然之间的生疏,他的立场只在殿下这里,这事不明白也好。

三山想着能躲一时就躲一时,说不定沈观复就知难而退了。

“无妨。”孟显允落下两个字去了书房,三山留在原地思忖了好半晌。

殿下这“无妨”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还是不见?

一时间也有人像三山一样身陷困惑,方硕想不出个结果,只能在门外小小声地喊问:“公子爷,咱们明天还去守十一殿下吗?”

孟显允都两月没怎么搭理他们了,蹲在廊下的方硕心里怪不情愿的——咱们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不是?

沈观复今个儿尤其出人意料.

沈观复站在书桌前扯着衣袖习完了字,他立即差人将东西收起来,喊着:“方硕!进来!”

“诶!”方硕三步作两迈进门,将那些纸张抱在怀里,“公子,这是做什么?”

沈观复挥挥手,差使他快走:“你先去把我这些功课拿去给十一殿下过目,我是他的伴读,这些东西拿过去他会看的。”

接着沈观复又问:“我的那件青灰色衣裳店家送来了没有啊?我明儿要穿那衣裳去!回来路上你催催!”

方硕:“……”

公子怎么就对那心思深沉的十一殿下那么上心呢?!

虽说心里嘀咕着,但方硕也不敢耽搁,拿油纸包了后再用书袋装上放箱子里就去送了。

翌日,乌云未散。

街道嵌着的砖石青黑,细雨洒了一夜,不少暗角都长出了滑腻的苔藓,若是没走稳非得摔一跤不可。

沈观复单手拎住缰绳,一手拿着胡记新出炉的油饼骑着马急匆匆去了孟显允的住处。

平梁街道错综复杂,酒楼林立、屋舍、肉铺、脚店等等不一而足,别说行人了就连立着挡住路口的招牌都多如牛毛。

往日里出城没那么容易,孟显允也难找一块开阔地给沈观复骑马。

沈观复那一直被他二哥沈盖云诟病的骑术自打在平梁随着孟显允窜过几条街后,现今倒是像模像样。

沈观复用力一勒,侧身而下,提着东西的同时还不忘将身上有些堆褶的新衣扯顺。

沈观复来孟显允这来得次数最多,不用通报都能直接进去。

沈观复老远处就瞧见了那个和祈州打得不分上下的侍卫,不由得‘诶’了声,拉着路过家丁就问:“乔睿今天在?”

家丁没反应过来,顺着沈观复的目光看到乔睿后,瞎了一声道:“伴读大人今是怎么了?殿下没出门呐乔睿当然就在咯,伴读大人是不是还没用早膳头正晕乎?”

听到家丁的话,沈观复愣了片刻。

接着沈观复一把地攥住对方:“你说什么?殿下今日没出门?!”

家丁被晃得头晕:“是、是啊,殿下……殿下还在呢……”

家丁感到手臂一松,只见提着饼的沈观复登时就跑没了影。

沈观复吃一堑长一智,大喇喇推门翻窗的事暂时不会再做。

他安分站在门外非常含蓄且低声地轻咳了一下。

门外三山的笑里满是应付般的无语。

转身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三山出来,弯腰恭请沈观复进去。

沈观复一进屋,就觉着有种莫名的紧张。

这一处他不是没来过,相反,自孟显允立府,沈观复来这里的次数比任何人都要多。

里头的布局样式,大小器物,甚至就连缸里金鱼鱼背上各有几条花纹他都一清二楚。

但怎么形容呢,像是好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心里除了显而易见的期待以外还产生了一种淡淡地怕对方不满的忧虑?

心脏在漆黑的深渊里扑通扑通,一直下坠着没能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沈观复觉着孟显允在这,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他也就无法控制地稍感局促。

孟显允:“你来了,坐。”

孟显允没有抬头也没有用眼尾去瞥望,他专注着手中的一册厚本子,对沈观复的态度并不隆重。

不隆重就是没必要。

因为他们彼此熟稔,所以没必要隆重。

沈观复手里的饼已经渗了油出来,店家只包了一层油纸,那浸满了油的油纸放在桌上一定会留下难以忽视的油印子。

沈观复在心里拿起又放下,还是没能决定将饼放在不染纤尘的桌上。

“给我一个。”闻到了葱油香气的孟显允半侧着脸看着沈观复,而后点评着:“你今天这身衣服做得很合身。”

“挺不错的。”

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让沈观复情绪膨胀得不知所以然。

沈观复握着饼,赧然道:“别吃了吧,殿下,饼已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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