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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抉择时刻

(一)

这日中午,尚书令下朝后对桓真道:“征西府要你去一趟,核对下季调拨的数目。”

桓真起身:“领命。”

桓真踏上马车时,日光正盛。

到了征西府,穿过前院,沿着回廊走到书房。桓真对这间书房不陌生。上回深夜被叫来,屋里只一盏灯,庾异让她查殷家的账。这里也是流言的事发地。

时值午后,门窗俱敞。

屋内光线充足,暮春的风穿堂入户,掀动案上纸张。墙上挂舆图,军报堆叠在侧,屋角立着兵器甲胄。庾异站在窗前,一身玄衣,身姿静定,伟岸如山。

“坐。”他声音沉沉。

桓真依言落座。

庾异步至案后坐定。

案中放着一份荆州舆图。图上山川城池的轮廓有些模糊了,用笔重新描过。襄阳、南阳、新野、义阳,小字密集批注着驻军数目、粮道远近、战事年月。

庾异道:“十年之内,我要收复中原。”

不是豪言壮语,只是在说日出月落、江水东流。

“你父随元帝南渡,是地地道道的过江之人。过江之人,谁不思中原?”

桓真不语。

“你父战死泾县,是你一家之仇,亦是举国之恨。”

桓真还是无话。

“你在台省熬资历,十年后五品郎官。你要是觉得够了,忍得下去,你就留在建康。但若忍不下去,觉得不够,想像你父一样,那便随我去荆州。”

桓真不置可否。

庾异道:“你能有今日,是靠江家灭门杀出的名声。但在建康,一个杀过人的孤女,名声响时被当作奇观,名声淡了就是异类。五品郎官,我说高了。”

四面八方的风涌入室内,舆图边角一掀一落。

庾异又道:“你在建康,入不了他们的圈子,除非嫁人。嫁人并非不行,但从此冠以夫姓。冠以夫姓,也并非不可,但殷家够吗?你可曾考虑过司马氏?”

“若能忍下司马氏,你无须去荆州,我助你一臂之力,送你上青云。你是女郎,做不得驸马都尉,但做得后宫主位。都是货于司马家,男女没有高下之分。”

桓真开口道:“忍不下。不曾考虑。”

庾异等着她的下文。

但桓真再度陷入沉默。

庾异又等了一会儿,道:“桓佐郎是个稳妥人,但过于稳妥,往往错失良机,抱憾终生。”

他顿了顿,道:“譬如仇杀,换作是我,哪里会等七年。江播若中途死了,你又当如何?杀他三个儿子,只是斩草除根、防患于未然,并非复仇本身。”

桓真听了,没有接话,垂下眼眸。

七年。

在泾县时,有一年冬天,她病得快死了。弟弟那时才十岁,跪在她床前哭,生怕她也离开。自那以后,弟弟夜里就没有睡安稳过。

她要给父亲报仇,可弟弟还小。她等了五年,等弟弟长到十五岁,看上去是个能独自活下去的儿郎了,才狠心送他走。江边临别时,她告诉弟弟“此生不复见”。她没想过杀了江播以后,自己还能活下来。

现在庾异说她稳妥,说若换作是他,哪里会等七年。

“将军,我手刃江播,等了七年。”

桓真抬起头。

“可将军等了七年,仍坐在这里说,十年之内收复中原。”

“故而我与将军,谁更稳妥。”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的风都停了,舆图伏在案上不再掀动。

庾异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原本是审视的,现在缓慢收回了高压。他的手搁在案边轻叩。窗外蓦地一声鸟鸣,短促,戛然而止。

庾异静了许久。

“你不惧我。”

桓真道:“我对将军有用。将军要收复中原。”

庾异道:“你已做下决定?”

桓真道:“是。我随将军去荆州。”

(二)

马车回到尚书台,日头西斜了。

桓真下车,整理官服。穿过前庭时,几位同僚向她致意,她回礼。

直庐内,尚书令正批阅一份封驳。桓真叩门。

“进来。”

桓真上前行礼。尚书令搁下笔,问道:“完了?”

“完了。”桓真回答。

尚书令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番,没有多问,示意她可以退下。

桓真出了直庐,走得很慢。她沿着廊庑往回走。廊柱的影子一道道横在地上。廊下悬着鸟笼,鹦鹉在里面跳来跳去,扑棱翅膀叫唤:“元子!元子!”

桓真走近,打开旁边存谷子的匣子,捻起几粒递进去。

鹦鹉啄得勤快,她就等着。

可鹦鹉吃完谷子,又只叫了“元子”,接着开始自顾自梳理羽毛。

桓真没有听到想听的,只得又拈起谷子,一粒一粒慢慢喂。

“痴儿殷郎。”她轻声提示。

那是殷皓花了许多工夫教出来的,可今日,这鸟像是连前两个字都忘了。

桓真便不再喂了,立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出神。

台里的令史郎官们陆续散值,三五成群地聊着天过来。

有人说起丹杨尹与中书令昨日在会稽王家中清谈,言简意深,举座叹服。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新近的任命,说陈郡谢氏不仅出了个豫州刺史,马上连江州刺史也是囊中物了。还有人提到新近在秦淮河畔饮到一种酒,色如桓佐郎的眼瞳。

众人正各自说着,经过廊下,都看见了桓真。

她一个人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望着鸟笼发呆。

众人的脚步慢下来,话也断了,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有人欲上前,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他们悄声走过,走出几步又回头望,相互拽着走了。

喧闹声渐远,四周静下来。

夕阳一寸寸往西沉。

桓真握着剩下的谷子,想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由远及近。

“元子。”

郗欩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走了剩下的谷子。

他拈起谷子递进笼里,蹭了蹭鹦鹉的头顶,又顺着它脸颊羽毛的方向抚了两下。鹦鹉眯眼,脖子伸长。他轻搔它的下颌与喙之间。鹦鹉扑腾起翅膀叫唤:

“元子!痴儿!元子!痴儿!”

夕阳廊下,桓真默不作声。

“去一趟征西府,搞成这样。”郗欩瞅着她,“让我猜猜原因。”

桓真垂眸,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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