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的小厮前来禀告宋齐莫之际,这厮正斜靠歪脖子树,仰天喝酒。一手抓起酒坛子,一手随意垂下,飒飒夜风,孤单萧索。
宋齐莫听罢,嗤笑,“我就知道,殿下的本事,也就如此。想着将我撇开,再将李二撇开,单打独斗,也不瞧瞧自己的功夫如何。那一群禁军,寻常守卫尚可,倘或遇上贼匪,俱是不堪一击的货色。”
小厮提心吊胆,他家郎君早就知道,这不违了殿下的令,也来寻您老人家了不是。快别说风凉话,正事要紧啊。
“郎君,郎君……”小厮小声提点。
“放心,我的人盯着呢,若是有事,第一个来报。”
小厮无话可说,只能麻溜回去复命。却不想,堪堪离开巷子不久,还未转过桦树街,就见宋齐莫的小厮,那个叫碎砚的,一身血跌跌撞撞飞扑而来。
小厮大喊一声,我的老天爷,转瞬扶起碎砚去见宋齐莫。
“郎君,一行人,从清风楼后二横街出来,一队扑向清风楼,一队扑向林德轩,看模样,对殿下的行踪掌握得极为精确……约莫百余人……禁军不敌,伤亡不少……京兆少尹黄洪文正调龙翼卫前来支援……”
树桠上的宋齐莫,口中的酒水忘了咽下,愣住半晌,轻声道:“百余人?”
碎砚和李二小厮相视一眼,这等时候,您老人家耳朵不好使啊!
“郎君,百余人,殿下……殿下……”
一说起殿下,宋齐莫手中流霞,登时落地碎裂开来,流霞清香迷醉弥漫。
他一抬腿,倏忽落地,“殿下如何?”
“殿下那处,像是也打起来了……”
话犹未了,宋齐莫如离弦之箭窜出去。那身影,犹如夜间飞鸟,甚也不见,唯有黑影一片。
清风楼前前后后,打杀声一片,横七竖八,歪歪斜斜,缺胳膊的少腿的,凄惨惨吼叫的,不一而语。宋齐莫阔步其间,靴底踏上湿滑石板,响声沉闷黏腻。漫溢血沫,稠得拔丝。
脚底血丝,鼻尖腥甜,宋齐莫酒气上头,好似回到沱江畔。
听说,那一日,翠屏山前沱江水,银红一片,三天三夜也未干净。
听说,那一日,秃鹫盘旋,鬼神哭嚎。
来迟的脚步,今日算是赶上了么。
双腿越发沉重,双眼愈加迷离。
恍惚之中,他瞧见亮光。
血泊映着楼上残存灯火,光影浮动,人影晃荡。他脚步一顿,目光越过满地狼藉向上。一抹烛光,柔和光晕,透过薄薄窗户纸,在这片森冷杀戮场上方,安宁祥和。
她还活着。
他就知道,匆匆赶来的脚步,从来不算迟。
他心中一团温暖,猝然刺破心口冰层。
她还活着,在等他,等他来救她。
也许正抓着长剑厮杀,希望他来祝她一臂之力,也许正屏息聆听动静。
他足尖一点,骤然掠起。皂靴踏过血洼,如离弦箭矢,扑向那片柔光所在。
未及二楼,猛地一片寒光袭来,突破窗棂,刺向他双眸。他心脏一紧,喉头发甜。行动快过思绪,破窗入内。
只见圆桌旁,少女蓦然回首,墨发被劲风卷得散乱飞扬。寒刃冷光映亮她苍白脸颊,眸光当中,刀锋猝然逼近,惊惶破碎。
不过一眼,男子那一口腥甜的气息,破口而出。
见他来,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欢喜。
这欢喜,惊动男子,他这才醒悟,此刻合该斩杀贼子。一个错眼的功夫,哪里来得及。他旋过背脊,生生挨下这一刀。
挨刀的瞬间,反手抽刀,一剑封喉。
男子脚下发酸,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扑向那小娘子。到得这等时刻,才瞧见小娘子怀中还有个小娘子。
而宋齐莫眼中,只有那一抹泪光。
她看向他哭泣,唇边泄出细弱呜咽,像离巢雏鸟,终于寻到暖枝。
“莫哭……莫哭……”
男子伸手,替她拭去泪水,一滴一滴,一遍一遍。
“莫哭……莫哭……一切都好……来得及……千千万万来得及……”
像是在对小娘子说话,也像是对过去的自己说话。
可那小娘子,全然不似往昔模样,散去坚韧,软得不像话。宋齐莫从未见过她这等模样,一时话也说不利索,
“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么。”
他声线太过柔和,那小娘子却哭得越发厉害,像是快要晕厥过去。宋齐莫脑子打结,搜肠刮肚也没想出妙计,直呼这几月学得少了,不够用。
他伸手,从一侧将那小娘子环住,仍由她在怀中掉泪。
几度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觉心中缺失的那一块,终于圆满。
许久之后,小娘子喃喃道:“谁告诉你的?”
宋齐莫怔住,不敢置信,僵硬偏头去看这小娘子。眼下才见她虽发髻散乱,却红玉耳铛摇曳,格外醒目。这红玉耳铛,玉色并非朱砂染就,像是昆仑冰雪中的沉红,光影流动,绛色幽幽。
玄鹿何时如此豪奢。
不对,不是她。
宋齐莫立时将人推开。不料动作过于迅猛,惹得自己后退半步。站定之后,凝神再度看去。
果然不是。
是殿下,安平殿下。
她们之间,唯有这双沁满水的眸子,有三分相似。
糊涂啊!
宋齐莫整理衣冠,又退后半步,遥遥行礼,“殿下,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这话在宋齐莫看来,再合适不过,却不知为何,蒋鹤山那本就水盈盈的双眸,乍然之间咆哮奔腾。
压着怒气问道:“如此相似么?”
宋齐莫心口发颤,“殿下,微臣不明白。”
蒋鹤山大喝,“你不明白,你告诉我,你不明白。哼,装糊涂的好手。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男子后退,将头埋得低低地。
女子逼近,低头看他,气势高昂,“你看着我,再看一眼。”
“微臣不敢。”
“本公主是殿下,殿下的令,你,安敢不从!”
摄人心魄的气势之下,宋齐莫不得不抬眸。她暴怒在即,却又死命压制。像是不该,像是嘲笑自己糊涂。仅此一眼,直教男子双耳发懵,双膝发软,昏昏沉沉。想去平息她的怒气,却不能前行,唯有后退,再后退。
殿下自嘲一笑,“像么?本公主就这么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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