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说胡话是正常的,别担心。”初矞打开自己的那一套手术刀,“他这个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你们先出去。”
冷冽的寒光在亮白的布袋上反光。初矞举起一把微小的镊子,轻轻蘸上杯中清液。
他注视那一片清液片刻,口中默念:“东风大人保佑。”
深呼吸后,初矞便埋头清理伤口。
耳边水声泠泠,周傅眼睛迷蒙着。一道橘色的身影似日光一般,在周傅眼中糊成一团。
周傅伸出手想要将那日光抓住。一只手将他的手轻轻放下。
“周独坐别乱动,再动就活不了了。”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停。
周傅再抬头时,是伯母那张慈祥的脸。
他生来不知父母何在,自小跟着伯母长大。
伯母抚摸他的手背,一字一句叮嘱着路上的行程安全。
具体说了什么周傅已经记不清,他唯记得一句话:“周傅,这次你要独自前往岫原。此行路途遥远,一定要活着。”
伯母那双温烫的手在他头上轻抚,抚着抚着落下几滴泪来:“还是个小蘑菇呢,还没长多高呢,还没过过几年好日子呢……”
“伯母,我已经是个小君子了,不是小蘑菇。我一定会到岫原去。到时候我接你和弟弟一起去。”
伯母一手攥着手帕,一手抚摸着周傅的头。眼角噙着泪水,频频点头:“好……好……”
春季本就是一个生长的季节。周傅朝着伯母拜三拜,理正衣装,背上行囊。
他微微垫脚,视线越过伯母的肩膀,看向门扉后那张半掩的脸——周睦,他的族弟。
周睦歪着脑袋,小爪子扒着门扉。圆圆的眼睛正看着他。
周傅朝着周睦挥挥手,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月明星稀,前路昏昏不可测,周傅一步一步走向岫原。宽阔的大路上,道旁的蟋蟀鸣叫彻耳不绝,延绵哀婉,像极了伯母的哭声。
他渐行渐远,在黑夜中留下一个白白的背影。
周傅到岫原的路,说不上一帆风顺。被“山匪”劫持,躲在死老虎的肚子里逃过一劫。
一身血污走到岫原。
本以为苦尽甘来,又因为一身血污被城门守卫当场扣押,吃了几个月牢饭才被放出来。
进入学宫后,又因为外来人的身份,被学宫中的公子小姐们挤兑。
本就是个文人,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
某次盛夏,蝉鸣纷扰。他照旧绕远路,走僻静的小道去学宫。
手里抱着书,猫着腰在小道里穿梭。
他站在小山上,看见了自己一生难忘的景象。
祁家春伐大胜,班师回朝。玄旗飘扬,金甲辉煌,在日光下粼粼闪光。
周傅手里抱着书,看得入了迷,错过了教学时间。被罚站在室外听讲。
周傅抿抿嘴,似乎习以为常。将书摊在地上,脊背挺直、盘腿而坐。耳朵听着学宫里老师授课,眼睛看着书里的注解内容。
本来还算津津有味。谁料想,一道轻薄的黑影映在他书上。
周傅再次抬头看去,是个小将军。
她头上的金冠翎羽昂昂,身上刚卸下轻甲,束袖上还披着一层镂空软甲。
“你为何不进学宫听讲啊?”
周傅抬眼,不管对方是何等身份,先行了个同辈间才用的躬身礼,才小声回答道:“我迟到了,老师让我在外听讲。”
“那你想进去吗?”
周傅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进去后他们要欺负我。”
“那你跟在我后面进去。”
周傅眸色闪过一分诧异,随即又躬身行礼:“敢问姊君姓名。”
“祁致,字拽光。你叫我拽光就好。”
“那……姊君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祁拽光扭头笑道:“这还要询问?直说便是,将你的名字说出来不是什么冒犯的事情。”
周傅微微勾唇,心中窃喜:“周傅,辅佐之意。”
祁拽光看着他小小一个,短短一个,像个白白净净的蘑菇,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想辅佐谁啊?”
“辅佐……明君。”
辅佐明君……
自那日后,祁拽光走哪就把这个小蘑菇带到哪。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周傅在学宫里呆了两年,两年后被周家接回,继承家学。
年岁渐长,周傅身量渐渐长高,最后竟高出祁拽光半个头。
继承家学的过程中,他知道了祁、周两家的联系。
两大世家通婚历史已逾百年,祁家有女便娶周家二郎,周家有女便娶祁家儿郎。在周家这些女子或是郎君被称之为“负祁子”。
世世代代与祁家深层绑定,寻求祁家的军事庇佑。
而他,周傅,就是第六十六代负祁子。
他注定要与祁拽光纠缠在一起。
周傅直挺挺跪在蒲团上,面色平静,一副恭敬温驯模样。
长老嘴中的注意事项一个没听,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告诉祁拽光。
想美了还会忍不住翘起嘴角,想了毕生难过的所有事都压不下去。
被盘剥的盘缠、腐臭的老虎尸体、牢里的馊饭、学宫里的冷眼……祁拽光的未婚夫是我~
周傅咬了咬嘴唇,争取不在祠堂里笑出来。
“周傅。”
“周傅?”
“周傅!”
周傅连忙躬身垂首:“孙儿在。”
长老垂头看看一眼,继续翻动着手里的族规,嘴中念念有词:“祁周两家通婚是百年传统,自你一生下来,你的一生便有了定数。为了家族的延续,这是你应尽的责任。”
周傅垂下头,欲遮掩眸光中的喜悦。
百年规矩好啊!拜祖宗果然有用,这不列祖列宗就显灵了?
“家族对孙儿倾力栽培。孙儿既然已经承袭祖上荣荫,岂有不继续为后世开辟阡陌之理。孙儿谨记教诲,定不辱使命。”
长老们念完族规族戒,周傅规规矩矩朝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起身时,因先前笑得腿软,临了还在地上多磕了一个。
“咚”一声闷响,吓得长老下意识向后退半步。
长老们面面相觑。看着周傅通红的脸颊和那红肿的额头微微叹气。
待周傅走出祠堂,几人望着周傅的背影相互宽慰:“历来负祁子都是这般。学了一身本事最后要嫁到祁家去,多少是有点怨念和不甘……给他点时间吧……他会接受的。”
周傅一路脚步轻快,走进祁府。
府中仆从早已习以为常,见到他便自然而然让开一条路来。
胆子大有眼力见的喊一句“周少君”就能在祁拽光那里领个赏。
两人的关系就差写在纸上昭告天下了。
祁载雪要是看见他,高低要在府里嚎上几句:“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祁释烈见了也要调侃几句:“周仆射进来可好啊?是不是又写什么酸诗要送与我阿姊啊?”调侃完就大笑着跑开。
每次进祁府周傅都求爷爷告奶奶不要遇到这两个促狭鬼。
运气好就遇上两个,运气不好要遇见四个。还有一个温睠一个宫隰华。这两个倒是没那么张扬,不会围着他说些令人脸红的话。
但是这两个一个爱写书,一个世代皇商。他的所作所为第二天就能在温睠笔下成为《尚书左仆射风流二三事》,再由宫隰华哄抬市价卖到魏国各个角落。
周傅看见这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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