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秦阁相助，秦家的地下产业逐渐掌握回姜蕖手里。船舶丝绸一类自有专司者管理，秩序井然，问题不大，无需她操心。但去年大周朝多地旱灾，粮庄的麻烦实在恼人。
庄内管事仗上头久无人检查，便愈发胆大妄为，竟敢与外勾结，盗取粮食。更有甚者肆意殴打佃户致死，将粮庄闹得鸡犬不宁，差点闹到官府。
姜蕖忍无可忍，只好亲自前去处理。
屋檐下，姜蕖冷眼扫过院里垂首站着的人，个个瞧着老师窝囊，半点看不出来是能将佃户打死的狠人。
“哪个打的人？”她淡声问。
院子里管事相视几眼，你推我推地磨蹭道：“主家，这真是委屈咱了。是那家佃户拖欠粮食，咱去要，无缘无故被打一顿，怎能不气？这不是一时没注意才打死的吗？就算是闹到官府，也是咱有理，他家欠的粮食都够买他家好几条人命的了。”
喜鹊不忿在姜蕖耳边道：“这群人嘴皮子比泥鳅还滑，姑娘可别信他们胡诌。”
姜蕖了然，问了一个上午，半点屁都没闻出来。
如此，她也不必同这些人客气，挥挥手道：“都绑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主家！我是冤枉的！”众“泥鳅”害怕起来，挣扎要逃脱侍卫的钳制，但粮庄的油水早将他们养成一群酒囊饭袋，如何逃脱得了侍卫的麻绳，最后想是被提小鸡仔般丢到柴房里。
姜蕖顺手点了一个仆役，叫他引路去“被打死人”的佃户那家。
谷物的陈香中混有淡淡霉味，姜蕖望着几步外紧锁房门的茅草屋，墙壁虽老旧，但四周打理得很干净。
仆役走上前敲门，大喊道：“伍嘉开门！开门！主家来——”
话刚说到一半，房门猛地一开，差点砸到仆役的鼻子，幸亏他躲得快，火气冲上心头，他下意识扬手骂道：“你想死！伍嘉！”
仆役的手扬至半空，却被侍卫攥住，整个人被甩到旁边的草垛中。
敞开的一线门缝中黑乎乎的，不见光亮，仔细看时才能看见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外头，像是一头狼……
对上屋内人的眼睛，姜蕖微微一怔。
她很熟悉这种眼神，那是一种濒死前绝望反抗，看不见希望和光明，却又极度想要活下去的眼神。
侍卫正要强撞开门，姜蕖淡淡叫停，她缓步走上前，直视屋内人的目光，有礼貌地轻叩房门，问道：“能进来吗？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屋内人的眼睛眨了眨，稚嫩的童声传出，“我没见过你，你是粮庄的主家？”
姜蕖眉眼微弯，点点头。
屋内人沉默许久，声音低暗道：“能替我爹爹做主吗？”
姜蕖仍旧点头，“能，我来便是为你家讨个公道的。”
房门终于从里敞开，外头的阳光照进。
姜蕖得以看清屋内人的模样，一个瘦弱矮小的女童，穿着不合身子的，打满补丁的单衣，发髻胡乱用红绳绑在头顶，像是几根鸡毛高束。
姜蕖错愕一瞬，“家中只你一人？”
“不是……”女童有些拘谨地站着，她扣着手，“我娘生病了，躺在床上。”
墙角的黑暗里，咳嗽声重重响起，妇人似是刚刚清醒，顶着沙哑的嗓音道：“圆圆，是哥哥回来了吗？”
圆圆一听，跑到妇人身旁，给她喂了点水，道：“不是，是粮庄的主家来了，说……是给咱们讨公道的。”
“你又给人开门了啊……”
“嗯……”
听着二人的对话，姜蕖敛去眼底的神色，声音平静冷淡，“我来不是为找你们麻烦的，此事闹大对彼此都不好。”
圆圆将妇人扶着坐起来，妇人捂住苍白的唇瓣又咳几声，乌黑的眼珠干涩无光，她嘲讽一笑：“主家想如何处理？我夫君已被你们打死，家里少了能做活的，往后的粮食怕是交不齐，现下打算将我们都打死不成？”
“我家虽都是贱民，但天子脚下还是有王法的！”
声音又沉又中，妇人再次咳嗽起来。
圆圆担忧地顺着妇人的背，哭着说：“娘，你别生气……”
“我家姑娘才不会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喜鹊忍不住反驳，青黛将她拦住。
姜蕖扫了一眼木桌旁碎了一半的陶碗，道：“且听我说说吧。”
妇人和圆圆诧异看她一眼，要是以前，在妇人说完这番话后，粮庄里的管事便会将屋里屋外砸个干净，吐一口痰，骂骂咧咧地离开。
而今日面前这个气度斐然的贵女却面色淡然，丝毫没有发火的迹象。
姜蕖挥挥手，身后的侍卫拿出典契放在桌上，上头的名字是伍家所有人的典契。
“这是你家十五年前签下的典契，服役年限为二十年，因三年前你重病卧床，每月需采买药材，家中支出变多，每年的粮食便交不上。按典契所约，年限延长至二十五年。”
“我说得可对？”
“对。”妇人愧疚低下头，“我们是有错，但你们也不该将我夫君打死啊！”
“那些目无法纪的管事，我会全部送进官府，该赔命的赔命，该赔钱的赔钱，你看可满意？”
圆圆和妇人彻底愣在原地。
姜蕖不疾不徐道：“若是不满意也成，给你们的补偿一样都少不了。”
“东边一带的良田三十亩，另赔城中一间一进院子，银子五十两，典契我就此撕毁。”
圆圆和妇人已经目瞪口呆，“你……你在说梦话吗？”
“当然不是，管事打死你家顶梁柱，是我疏于管教，补偿自是该你们的，就看你们应或是不应？”
姜蕖正说着，外头倏然闯进一少年郎，身形高瘦，黑布粗衣，青涩的眉眼间满是戾气，他阔步挡在妇人和圆圆身前，沉声道：“你们还想怎样？你们这群狗东西，烂人！再逼我们，大不了一起死！”
他话骂得又急又快，姜蕖一时间未反应过来。
妇人连忙拽住少年的手，要去捂他的嘴，但还是慢了一步，她用力拍着他的背，着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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