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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亲

许立花的鼻尖嗅到柚木与海水的咸腥味。

手脚的知觉复了苏,她睁开眼,氧气与失序感,同时翻涌胸腔;

眼前的状况却令她更加恐惧——

“当初利息说好是九出十三归,舞厅里指明看你Nancy跳舞的也不少,还有你当中介办挂亲证,挣你那些同乡的钱,怎么,又跑去给马会捐款啦?嫌输不够啊!”

陈香兰两颊红肿倒在地上,对挨打逆来顺受,颤巍巍开口:

“雷虎哥,我在筹钱了,真的....都是因为今年股市突然暴跌,我所有的钱都赔在里面了!不是只有我交不上利息,好多股民都跳楼——”

雷虎捞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对下山虎,叼住陈香兰的脖子扔出去:

“你个扑街,威胁我是吧!”

次啦一声,陈香兰整个人狠摔在背后的观景玻璃上,窗户顿时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玻璃碴子,染着血珠掉在砸出的大窟窿上;

陈香兰摸到旁边许立花的衣角,压着哭腔,对雷虎说:

“她...她欠我钱,她有钱,她可以还钱!”

许立花的双手都被绑住,脚腕勾住陈香兰抓住的手,对方却越抓越紧;她撇过脸,冰冷中有些不忍:

“我没有欠钱。”

雷虎大笑,扇过陈香兰:“她说自己没欠你钱,你有证据吗?”

陈香兰被打得愣住,抓衣角的拳头略有松动,布料却立刻从她手中溜走。

“啪——”

许立花已经摸到匕首,割了尼龙绳,跃上破口的观景窗——

海浪翻卷进船,她掷了匕首,毫不犹豫将刀锋划进雷虎手臂上的老虎;

凄厉声瞬间迭起,许立花趁机拉住陈香兰的手,想带她一起跳海逃走;长指甲却挠过许立花手背的红疹,陈香兰惊恐地挣脱开,她松开了手,许立花从窗户边缘直直掉下——

如一块泄力的海绵,跌进汪洋的古水之中。

她着急站上窗台时,甚至忘记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视线瞬间被淹没,水声嗡鸣涌来,她仿佛听见自己小时候离开居住的姨妈家,被送往儿童教养院时的心情。

都说人死前有走马灯,能清晰记起许多模糊在深处的记忆;许立花记起十多年未见的苏莉姨妈,想到的却是苏莉死前,是否后悔没穿最心爱的那件梅花旗袍。

跳进水里的时候,是否也和她一样,想要活下去。

手背的疹子莫名又痒起来,意识快要消散时,她忽然开始可惜那盒新买的过敏药膏,只擦了一次,恐怕无法寿终正寝了,指尖摸到一处冰冰凉凉的圆形纽扣,像极药膏顶端的螺旋圆盖,她像往常伸手去捏,“盖子”的边缘却凸了出来——

“许小姐,翻一下身。”

邓亦白抓住那只隔着衬衫胡乱作弄他奈制的手,翻开手掌,掖进干燥的毛巾里。

她裹着浴巾已有半小时没有动静,纯白绒棉都被压出褶皱,呼吸均匀,却仍未醒来;邓亦白尝试唤醒她:

“许小姐,翻一下身,否则身体要发麻的。”

清冽微凉的男性声音穿过耳膜,许立花感觉到“药膏盖子”消失了,手心却触到一片光滑的软被——

绝不是她从荔城带来有磨砂颗粒的粗棉花被,她忽然惊觉起身:

“嘶——”

嘶着声按住僵直发麻的手臂,明亮温暖的光冲进视线里,她抬头,看见眼前坐着一个安静的男人。

是他,那天在旺角买下她十七张画的人。

房间内的水晶光线将人脸照得柔和,他端来一盏白瓷茶具放到许立花沙发前的小台几上,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的薄薄肌肉,却显得斯文;

干净厚实的手掌托住壶底,对她亲切笑道:

“落水后身体太冷,许小姐喝些热茶吧。”

许立花看着他将茶水分别倒入两个瓷杯里,拿来瓷勺轻搅几下,端起其中一杯送入口中,温润舒展的茶香飘散过来。

她这才躬身起来,捧着白瓷杯克制地抿一口,盖住口腔里的咸苦海味,舌尖都暖了起来。

房间的墙面包裹着古典棕,室内的家具虽颜色低调但打眼便知其价不菲,弧形的落地窗外闪过几道旋转的强白光,许立花刚抬手掩面,一名五十多岁的菲佣走过来,拉上遮光帘。

邓亦白点头道谢。

打绺的发尾滴下冷水,她透过缝隙瞥见对方手上的蓝扳指,垂下眼睛:

“想来是先生从海里将我捞了上来,多谢。我见这四周是在船上,不知这船是开往何处的,恐怕我耽误了您的行程.....”

“不会。”邓亦白笑;“这只船只开到公海,明日才会返航。我也是闲来无事观景时,碰巧救下许小姐,想来是前天买下许小姐画的缘份。”

他将手帕垫在白瓷杯下,轻轻擦拭。

许立花观察他的衣服和头发,干燥洁整,富有光泽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只有胸口处有些微褶皱,大约是底下那些隐隐喷薄的肌肉。

怎么也不像下过水的。

邓亦白:“若许小姐愿意同我讲述落水原因,或许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许立花看见不远处银色台几上的一部拨轮电话,问:“可以借电话吗?”

他抬手示意:“请便。”

许立花将身上裹着的干毛巾放下,光着脚掌走过去,她的鞋子大概是喂了鲨鱼了,至于随身携带的画板和挎包,不知是被雷虎那伙人搜了去,还是扔在裕峰楼的出租屋里。

她按下999(报警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公海没有信号,水警接不到。”

邓亦白站在她身后,高阔的阴影俯身过来,许立花躲避,靠在旁边的落地镜子边。

拨轮电话的铜件转起来,是十分斯文,和闷闷的机械声:

“你好,我需要一部卫星电话,八号套房——是,是,我姓邓。”

许立花略诧异地抬起眼,不禁抱紧身上还有些湿漉的旗袍;忽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浅纶旗袍因被浸湿而变得分外贴身,箍出底下给胸衣收口的橡皮筋,突兀地勒出肉来,侧面看就像一节不怎么饱满的竹藕。

她有些不自在。

电话很快送过来,有人敲门时,许立花站在暗处,差点被开门来的宾佬吓一跳,定睛一看并不是堵截过她两次的那个,才松口气。

这位邓先生目前为止,是十分绅士的。

邓亦白拨通电话;“你好,请帮我呼水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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