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非为隐晦。一家五人,便是亲长已故、长姊妄去,余下还有两个女子可相依为命。蒋风顺却用了“孤木难支”,莫不是这余下的两位,亦遭逢了什么不意?
“蒋大哥,还请快说快说,这话来由为何,兰家难道又撞了什么坏事?”
唐万书性子急,蒋风顺顿着话头叹吁的功夫,她已上半身子皆倾歪前去,恨不能将蒋风顺整个人提溜起来、上下颠倒出藏收的旧闻八卦、字字句句。
顶着几人如饥似渴的目光,蒋风顺久违地捡拾起与人述讲奇事的乐趣,很算满意地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再瞪眼自个儿侄子,便也未含卖关子太久,唏嘘一过、面留怅惘,就接着开口解释:
“不急不急,容我徐徐道来。这掌家的几位相继过世,按说若是天和时利,靠着前人半辈子的打拼,也够这剩下的女娃娃风生水起、过好日子了。可你们说,这一家子,怎么就能这么背。兰逐锋、兰秉渊这两孩子,一个崇文,一个尚武,传闻那是素来感情甚笃啊。这大姐意外离世,小妹又年岁尚稚,兰秉渊虽是肝肠寸断、伤心难止,到底仍是强撑着操持起长姐的丧事,边接手了兰家的商铺买卖。可就是这么不凑巧,在三年之前,这个武艺绝对不弱的姑娘,走了趟外、谈笔生意,回来的路上人就丢了,同行一路的估计也全落不着好,再没人见过蛛丝马迹。大伙儿都猜,估摸着是哪家水匪歹徒,盯上兰家的家财,麻绳专挑细处减呢。”
可若是仅仅如此,绝应不上“独木难支”两字;蒋风顺又提过,兰家三姐妹,各有所长、天资聪颖。两位长姐已超拔如此,那这位兰正檠,必也非泛泛之辈,不至于落个无力守财、空耗家业的终局。那这其间,必还另藏蹊跷。眼见蒋风顺故态复萌,陈语白适而开口捧场:
“那现下这一大家子,就只剩下最小的兰正檠尚能承继家业了。莫不是两头的亲戚欺负她孤身岁小,拿什么宗祖家谱来欺她压她?”
摇摇头,蒋风顺凝肃着脸、摆了摆手:
“不对不对,恰恰相反,这兰家赵家,对这一脉唯余下的一颗苗苗,还算颇为照顾。至少按我先前听来的,这兰家妻夫过世、兰逐锋失足,连着两回白事,都无人闹上兰家门楣、称要分夺钱产。甚而两姓本家,能出力的出力,该到场的到场,给足了兰家脸面。这兰正檠兰小姑娘的劫啊,是应在她自个儿身上。”
原来这位兰家小姑娘,真要说起来,年岁也已不算少年,尔今少说已将近花信,只不过乡里邻近的叫着习惯罢了。她的两个姐姐中,兰逐锋是命遇不虞,再兼一心求学习书,是而尚未来得及与人相看合媒。兰秉渊则是龙行虎步、卓尔不群,于家逢巨变之前,便词昭朗朗,说要寻个能与自己打得有来有回、不输己下的夫君;可随着她越练越强、拳脚开妙,放目当年正片陆城镇,亦难有谁可与她旗鼓相当。
于是整个兰家、三位姐妹,仅有这排号最小、备受疼宠的兰家小女儿,早早便寻定了如意郎君,在二九年华时,三媒六聘、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将人娶入兰家大门,此后神仙眷侣、恩爱广传。
适时兰家流年不利、近乎满门亡故,兰正檠虽无可奈何,也只得暂放仿效着前人所为、盘明账务,颇有她父亲与长姐遗风。可惜祸来又二、二再及三,这兰家也不知是冲撞了哪门邪祟,眼见日子正蒸蒸日上,这兰小姑娘,竟说疯就疯了。按邻里所言,这往日明朗有礼的女子,于宅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终日说些不着调的胡话。要是婢女下人何处惹了这位姑娘不高兴,当场扑来咬人亦不鲜见。
为此,她那位精挑细选、情深不离的夫君请了数十大夫,又为疯疯癫癫的兰小姑娘吓跑大半。到了今时、陆城远近,不过余下巴掌可数、确有本事的三四老医按期上门、诊脉配药,勉勉强强稳下病症、不再频频伤人。可兰家那歇停不得一日、来来往往皆通银珠的买卖,也只能就此更姓,明面虽挂兰氏,实属兰正檠的这位丈夫操持。
这可不是蒋风顺信口雌黄,单单为了得陈语白几人口称奉和、方专挑稀奇的捏造。此条条例例、波澜转折,具是近一两年来,过路商客谈及这兰氏一家时,亲口与他嗟叹唏嘘的。想此偌大的声名门楣、盈族的积蓄财宝,竟不足两代已近凋零干净、落于旁手,如何不叫人心生感慨、物伤其类?
至于这郎君,究竟是好是坏、为忠为奸,蒋风顺闻风听雨、所知甚少,尚不敢妄以推断。只不过要他来说,这才初初过了头两年呢,就照兰家一门行善积德、名扬乡里的积望,这小子装也得装出个深情不渝来。因此再多的赞颂称贤、如何的宣奉痴心,皆是不足挂耳。唯待日子长久、世事难料,等素纸染黄斑、沧海扬朱颜,若这小子仍能不迁异心、执守疯妻,方足叫人道好敬佩。
沈盈川听得连连点头,秉着与蒋风顺一般无二的想法。这位所谓良人佳婿,现下就是不碍于俗世褒贬,只要兰小姑娘一日疯癫,他便也有足数的由头把掌兰家两代家财、随他欲为。如此庞浩礼泽之下,鬼也能扮化为人,甚而暗度陈仓、动些手脚。陈语白不理会两人一拍即合,抱着胳膊、依旧锁眉未展:
“蒋大哥,方才这位小哥也说了,陆城镇似乎还有闹女鬼的传闻,你却转而详谈兰家种种。你的意思,莫不是这夜半镇内女声,便是出自这位久病不愈、锁于宅院的兰小姑娘?”
“嗨呀,你这小女娃,记得还颇牢。”
蒋风顺刚与沈盈川碰完酒碗,听完陈语白的发问,忙拍了下脑袋。这唠里唠叨近千把来字,他都快忘了先前自何开头、又凭甚至此。不过出乎意料,他并未直截了当地点头称是,依旧模棱两可、凭违两端:
“陈姑娘,还有在座各位几个,你们可别觉着我蒋风顺年岁大了、胆子变小,说话才不探首露尾的。这走行水路、接送纷客多年,不是吹耀,这瞧人断事,我还是自有一套。虽然这过往商客,都将这半夜哭啼尽数推至这兰小姑娘身上,我总是不敢轻而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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