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怎样的感觉?”
倾奇者问出这句话时,海野真弓正结束一天的工作。
踏鞴砂的傍晚,暮色渐深。天边晕染成静谧柔和的蓝紫色调,月色晓微,几点星光淡淡。
锻造大炉里日夜不熄的火光熊熊燃烧,映着真弓的脸庞,照出暖烘烘的光芒。
她随手搁下锻造用的锤子,顺着倾奇者的目光看去,看见丹羽久秀正携着家眷向外走。
他的妻子温婉秀气,知书达理,儿子活泼不失乖巧,被他抱起来后咯咯直笑。怎么看都是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真弓回过头,瞥向孤零零在旁边干活的倾奇者:“怎么,被落下了心里不舒服?那方才丹羽邀请你一道回家吃饭,你拒绝他干什么。”
倾奇者眉间轻轻折起,精致秀丽的脸庞浮现些许犹豫迟疑,好似无瑕织锦上兀自出现的折痕。
“不该拒绝吗?”他想起前不久发生过的事,“可先前……”
倾奇者来到踏鞴砂之前,有相当漫长的时间都在幽寂华美的别馆里空置,从没和人打过交道。
他有种天赋,总能敏锐地洞察旁人掩藏在喜怒表象下真正的情绪。但察觉并不意味着理解。
前段时间,有位行脚商路过踏鞴砂,丢失了重要的货物,恰好受到倾奇者的帮助。分别前,对方握住他的手,热情地表示:“得空一定要来村里找我!让我好好招待您。”
行脚商的感激喜悦不是作假。但他恐怕没想到,倾奇者会认认真真地记下这句话,在某天忽然上门,履行“约定”。
正巧,真弓那天休假,在村里陪海野散步。老爷子上了年纪,身体依然硬朗。两人从村东走到村西,见证了行脚商一路敲门,满头大汗地问邻里买活鸡活鱼、茶水点心。
行脚商家的院子里,他的妻子倒了碗粗茶招待客人,尴尬地赔笑。家里两小孩和一条狗都围在倾奇者身边,叽叽喳喳。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我从没见过你,你是爹爹的客人吗?”
“你长得真好看!是从鸣神岛来的吗?”
“汪!汪呜!”
“好了你们几个,别缠着客人问东问西……”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捧着缺口的茶碗,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知所措。
真弓在篱笆墙外停下脚步,假装没瞧见倾奇者见到她后微微亮起的眼神,看了半天笑话才过去为他解围。
事后,真弓把倾奇者送回丹羽那里。这件事在踏鞴砂传开后,有那么一阵子,无论谁见到他,都会满脸慈和怜爱地过来摸摸他的脑袋。
也是从那天起,他好像和真弓熟悉起来了。
“怕分不清客套话?”真弓也想起那天的事,微微挑眉,唇边笑意带着几分逗弄,“教你一招,别去多想,听到什么是什么。爱说违心话的人,吃了亏算他们活该。”
倾奇者认真听她说话。
他遇见什么问题,询问身边的人,总能得到解答。有些问题的答案出奇一致,有些却各不相同。
他有时会疑惑于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丹羽听了他的烦恼,却笑着说,他有这样的困惑,正说明他和人类并没什么差别。
“谁能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懂呢?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天想不通的事,明天、后天,慢慢就明白了。”
“不必心急,你还有许多时间呢,足够好好分拣明白的。”
丹羽那时的眼神,倾奇者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能从对方的话语和目光里感受到温和的力量。
“可……我想知道。”想起丹羽的话,倾奇者这样对真弓说,“我想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如此纯粹透澈,对上这样的视线,极少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但真弓就可以。
没比他高多少的少女轻嗤一声:“好奇心旺盛的小鬼。”
“真弓……”
倾奇者没有放弃。在他短暂的和人相处的经验里,问出问题得到回答,好像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别喊了。”真弓没辙地啧声,“这种问题,你好歹找个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家伙问吧?”
倾奇者踌躇片刻,坦诚地说:“我听说,真弓是海野先生从海上带回来的。”
大部分人提起“家”,谈起他们从哪里来、父母如何、兄弟姐妹如何,似乎都默认那是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应当的存在。
倾奇者不同。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视之为寻常,更没有所谓将他和谁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血缘”。
真弓也不同。
倾奇者更想听她的想法。
“对。”可惜让真弓好好回答问题总是很困难的。她收拾完东西,拿起旁边的竹筒喝水,漫不经心地说,“我爹是我从海里捡来的,你也可以去捡一个。”
倾奇者默默消化着她的话:“所以……我可以是桂木的‘父亲’?”
真弓难得呛到了。
她咳嗽了两声,又开始笑,边咳边笑:“哈哈哈、咳……我就应该把桂木喊过来听听!”
“我又说错话了。”倾奇者没有尴尬沮丧,只是有些困惑,“抱歉。”
“也不算错。”真弓平复了咳嗽,却调侃,“不是挺好的吗?要是你想和桂木成为家人,不管是你认他当爹,还是他认你当爹,都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建议?倾奇者不太能分辨。
他不懂的东西有很多,“海野真弓”在这其中更是格外难以理解。
“但像你这样的智械……我是说人偶,人造人?”真弓又说,“不是通常都喜欢把创造者看成自己的父母吗?”
“……”
倾奇者的身份在踏鞴砂算不上完全的秘密。但清楚内情的那几人不会向外人宣扬,绝大部分人只知他有“将军大人所赠”的信物,便欣然接纳了他。
他偶尔会听到旁人遐想他的出身来历。
有人猜测,他是将军大人看重的侧用人,或是贵胄家的公子,也有人猜他是将军大人珍藏的人偶所生出的物灵、妖怪的幻身……无论如何,最后人们都会说,“他持有将军大人所赐的金羽,想必很受看重”。
在这片由雷之神统治的土地上,百姓朴素的认知里,受到雷电将军垂青的就必定是好的。
那么……被她否定的存在呢?
说谎、欺瞒,这些对于倾奇者而言太过需要技巧。他不擅长,也没想过。
但面对那些赞叹向往的目光,他却也很难开口说出事情的真相。
他隐约有所预感,打破这道误会造成的幻象,世界便会对他展露截然不同的面貌。
真弓不一样。
她既没有对雷电将军的崇敬,也没有对他身世的探究,仿佛只是聊到这里,所以随口一问。
正因如此,倾奇者反而能够说出口:“……她放弃了我。”
“因为我的脆弱。”无名的人偶垂下眼,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轻声说,“我没有达成她的期望,是被她废弃的次品。”
踏鞴砂的刀匠们锻造刀剑时,通常会锻出不止一柄的样品,从中择优。最为优秀的作品被称为“真打”,没被选中的则是“影打”。
而他连“影打”都算不上,是被神明弃之不用的存在。
真弓有一会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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