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仓库中一片昏暗。
大约四十步宽的房间中，只有祝明一只离火陶灯散发着微弱光亮，顾呈风抿了抿唇角，在无光暗处咽下了天规反噬的内伤淤血。
不入流：“您没事吧？”
顾呈风没什么感情地拍了拍不入流的竹节柄，不是示意它自己没事，而是示意本命法器自己没有闲心说话。
不入流默默窝回了竹筐里。
它一低头就能看见归九沉睡的脑袋，竹柄云旗略有一点嫌弃地挪了挪，然而小蛇妖脑袋一沉，又给它拽回来当了枕头。
不入流：啧，真是个麻烦孩子。
“麻烦孩子”砸了砸嘴，枕着一团清气打了个哈欠，嘴里喃喃念着两句话。不入流偷偷笑着凑过去听，原以为是劫后余生的谢话，听了半天，却只听见零零碎碎的“聚气”、“筑基”等字眼。
不入流沉思了许久。
聚气凝元，这是修炼法术筑基的口诀。
“呃。”不入流在竹筐中卷身起坐，讪讪然感慨道，“北学宫这么卷吗？连榜首第一名都得在睡梦中修炼法术了么？”
祝明：“卷什么？这是进取。”
不入流：“她都伤成这样了诶，还进取呢？”
祝明：“我们小九很努力……”
一道淡漠的声音截断了祝明心虚的碎碎念：“未择定方向而盲目努力，并不是什么好事。”
祝明：“喂喂。”
小陶灯跳了起来，带着小仓库中唯一一抹亮色，恼怒地护在归九面前辩解：“你不要仗着自己是海君殿下的法器就乱说风凉话！”
不入流：“不是我说的。”
祝明：？
烛火陶灯掀起脑袋，看向小仓库中另一个人。
夸父信使俯首淡淡地与祝明对视，他分明自称是一个不会法术的凡人，周身气度却压得这只当年已是离火、巽风两大法系化神境界的小蛟龙归九亲手炼制的本命法器抬不起脑袋。
祝明讷讷：“你不知道，小九练坎水法术还不满一旬日呢。”
一旬日。
气海境大圆满。
对于普通凡人/凡妖而言，已然是足够叩开十二仙门诸位座师山门的敲门砖了。
顾呈风却摇了摇头：“她学离火法系更好。”
祝明无言以对。
身为本命法器，它自己是离火法系的，当然知道归九操纵离火灵力时最是行云流水。
而水火相克，对她来说，坎水法系是最艰难的一条路。
祝明只能嘴硬道：“反正坎水法系也不差，小九这不是快要筑基了么？”
祝明说的不假。
竹筐中的小蛇妖通身被一团白色清气包裹，虽然遍体鳞伤但是丹府完好，且刚刚那一遭中，她竟然偷偷截下了一部分苏洛水召唤的坎水灵力……
现在，多余的一部分灵力在内府中横冲直撞，一遍又一遍地在归九睡梦中呢喃的口诀引导下夯实气海，纯白灵力环绕在竹筐周围，逐渐散发出更加纯澈的光芒。
显然，她要晋升筑基境界了。
但归九像是被梦魇魇住了一样，根本醒不过来，只剩嘴巴还醒着喃喃地坚持修仙。
不入流：“这样也行？”
祝明摇了摇脑袋，表示它不知道，它也没见过。
两只法器就这样盯着竹筐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
竹筐周围的纯白清气被一点一点地吐纳吸收，归九餍足地咂了咂嘴，她的意识逐渐开始回归，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身边争辩。
“主……人家旁观者清，说你家小九更擅长离火法术，肯定有人家的道理。”
“嗯嗯，城郭集市上骗人算命的假修士们也这么说。”
“你血口喷人。”
“你狂妄自大。”
归九：……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想发声喊祝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用尽全身力气默念筑基口诀，吸纳身周的一切灵力，聚气固元，以臻化境。
不多时。
内府中气海凝聚成真元，化成了一颗纯白金丹。
新凝结的金丹中缓缓流淌出纯净灵力，游走在经络之间，很快地修复了皮肉之伤。
归九能够从竹筐中爬“坐”起来了。
她探出脑袋，下意识地变回人身，想要施展坎水法术检验一下自己的修炼成果，甫一抬手，指间便萦绕起了一缕纯白清气。
归九：诶？
归九盘腿坐在被压扁的竹筐和不入流的旗面上，摸了摸脸颊，一脸不可置信。
她分明修炼的是坎水法系，怎么金丹中却是功德清气？
是谁给她换了法系？？？
难道是刚刚跟祝明吵架让她修炼离火法系的？
这也管得忒宽了吧？
归九莫名其妙地环顾四周。
是谁？
是谁？？？
小仓库中空无一人。
归九低声喊“祝明”，可是本命法器也没有应答，她有些慌张地伸手摸索四周，只能摸到一地杂草。
归九：“有人吗？”
连着喊了几声，才听见了“吱呀——”一声轻响。
眼前木门缓缓打开，起初入眼的是一地月夜银辉，有人用不知什么东西卡住了门板，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缕离火光芒不紧不慢地照了进来。
是顾呈风。
这个夸父信使……提着她的本命法器祝明进来了。
归九：“怎么是你？”
夸父信使没有答她，只是轻轻放下一只热腾腾的汤碗，示意归九接过。
归九捧着汤碗，压了压惊，重新问道：“你怎么来啦？是你把我从洄水江边捞起来的吗？”
她倒是问得十分坦然。
顾呈风：“嗯，我跟了你一路，看见你被文瑶鱼围猎了。”
他如霜似雪的脸庞上仍然没有一丝血气，就像前几次见面时一样，仿佛一尊冰雪雕成的神像。
但这尊神像会叹气，还会刻薄地说：“我说过，欠你一次，总不能眼看着你被当作一顿天降夜宵吃掉。”
归九：……
归九默默往远处挪了挪，俯首闻了闻药汤。
“甘草，干姜，枸杞，饴糖，都是温养身体的好东西，唔，你们夸父的伙食这么好么？还舍得给我一个陌生人熬汤药喝呢？”
她小时候时常闯祸，也时常生病，归九很擅长处理这两桩事同时发生的情况。
嗯。
通常来说，蛇妖外表有点可怕，但只要变回人族小姑娘模样，夸一夸药材用心，总能得到原谅——这一招对天下药师都十分好用。
但顾呈风似乎不太一样。
归九像捧一颗金蛋一样捧着药碗，用十分欣赏的眼神左顾右盼了很久，却只得到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夸父信使转过身体看向小仓库门外：“不是我。”
归九皱了柳叶眉：“什么？”
顾呈风：“药，这是姚平为你架锅熬的。”
嗐。
完犊子。
套近乎套上马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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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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