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的这段日子，苏嘉屿似乎和村民们学了很多。对娘子的事知晓了多少，她心里没底。日后若是要接着哄骗他，怕是要难上加难。

“诶呦，做夫妻的哪有不吵架的？”老婆婆长着一双历经世事的眼，只瞟了一眼就将两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分。她当是小夫妻拌嘴，好心帮着调和，“床头吵架床尾和，可不敢有隔夜仇。”

馄饨一碗很快见了底，“没有仇。”

沈语棠听了，只得低下头去，调羹深深浅浅地没在汤里。

既是夫妻，没有晚上不同睡的道理。

临走的时候，苏嘉屿给老婆婆付了钱，站在茶铺门口僵住。门外挂着一枚酒旗，缠着树杈散落到他眼眸平齐的地方。似是在疑惑沈语棠为何不和自己一同回去。

这些天，沈语棠是付钱住在老婆婆这里的。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害人的梦妖，以为苏嘉屿只是去桌上拿辣子之类的瓶瓶罐罐去了。没注意他正隔着酒旗看着这边。

老婆婆的话打断她的思绪，“姑娘，你那小相公在外面等你呢。”

话压在沈语棠面上，她才回过神来。朝外面一看，苏嘉屿果然等在门口。嘴里还衔了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好不容易找到他，自是要紧紧看着，别再出了岔子才好。

山雾远远看着蒙眼，踏上石板堆砌的泥缝里时，周围漾着的全是清新。茅檐垂落，青草伴香，漱漱的流水声分不清前后，潺潺萦绕在耳畔

几根劈开的木柴旁，散落着几朵粉蓝的小花。苏嘉屿不知道从哪儿找的这一间屋子，还怪干净的。

和胜昱不同，更和私市的荒僻诡闹出落的全然相反，像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屋子。

“阿棠若是想要，我再去摘就是了。”他眸子落到沈语棠指尖那半枝软了下去的花苞，里面零星的黄蕊金灿灿的。

“不用，我就是随意看看。”沈语棠放下小花，跟着他进了屋子。四处观望一下，她心里暗暗想着年后上蒙岭山祭香的光景。若是也能如这般一样，生火炊饭，采花制香，也没什么不好的。

要是再加上苏嘉屿在身边的话……

她不自主地寻觅到他的身影。山风沙沙作响，苏嘉屿正手握斧子，和早上剩下的木柴斗智斗勇。

恍惚间，沈语棠掐起指尖让自己清醒回来。等苏嘉屿恢复记忆了，还有夜枭堂大大小小的事务等着他，又怎么可能和自己安顿于这野山之上。

她抚上他微微发红的手，“我试试？”

午后的光影透过林子愈发熠亮，苏嘉屿见她突然凑至自己身下，喉结轻轻滚动。拿斧子的手不听使唤地举过头顶，“不用，我可以。”

四目相对，沈语棠意识到不妥时已为时过晚。光影斜斜地打下，呼吸莫名顿住。她偏过脸去，微凉的掌心悄悄发烫。

“阿棠，你晚上可以抱着我睡么？我怕做噩梦。”

沈语棠的脸更红了，手窘迫地不知放在哪里合适，只得先接话道：“你晚上也做梦了吗？难道也是梦妖……”

“不是，他侵入不了我的梦。我只是见不到你，就会做噩梦。”这一番话，显得他了解很多梦妖的事。沈语棠不禁好奇，继续刨根问底道：“这话怎么说，你还知道什么其他和梦妖有关的事？”

苏嘉屿很明显不把梦妖的事放在心上，他说到梦妖的事，就如同在回忆小时候听出耳茧的童谣一般。只是见沈语棠过于想听，才又解释道：“梦妖入梦，是放任梦里的贪念，扰人心境。和吃糖一样，忘不掉甜味，然后不愿醒来。”

“我没有贪念，他伤不了我。”

沈语棠看着他张口闭口，一脸认真地说话，恨不得要用野花堵住他的嘴。合着自己做那些梦，归根结底是自己的贪念在滋长，并不全然怪梦妖作祟了？

好在这事只有她一人知道。

“那……你也有捉住他的本事，对不对？”放在以前，沈语棠说话断不会像这般循循善诱。她以清冷示人，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多说一句，那来谈生意的商人都要掂量着是不是哪里生了错处，惹到了霂花阁。也就是面对亲近的人时，才会露出柔和的底色。

眼下的苏嘉屿，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破例。

苏嘉屿点点头。

二人约好明日一早，去探寻梦妖的踪迹。

晚上，月色沉沉，沈语棠从信中得知洛知柚和裴青禾要回京一事。断魂香还差最后一味香材未集齐。洛怀生留下的配方上说，这味香材就在蒙岭山一带。

草药画在信上，沈语棠一眼便记住了七八分。等她寻到此物，就回京与他们汇合。

夜深了，苏嘉屿从身后抱着她，沉沉睡去。

她又做梦了。但这次的梦，似乎隔了很远。

“阿棠，我如今几岁了？”梦里，似过了几个月，又似过了几载。苏嘉屿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整个脸颊圆润了不少。唇角的酒窝淡淡涂上亮色。

之前没大人在身边，加上苏嘉屿又挑食只吃馄饨，整个人瘦的厉害。那处清瘦得明显的肋骨，沈语棠见了也不免心疼。

比起前些日子的梦，那些占有欲极强的病躁渐渐褪去。他渐渐有了失忆前的开朗。眼尾下垂时望向自己的澄澈眸光，让沈语棠恍惚回到了花灯节的时候。

“过了仲春，就年满十八了。”

不知是否是在梦里的缘故，沈语棠的心绪不再受控，莫明觉着眼前的人就是苏嘉屿。

抚正他领口的黑竹锦纹，沈语棠笑着抬头看向他溢满少年气的眸子，“问这个做什么？”

“婆婆说这个年纪该有小孩了，问我怎么没有。”他伸手抚着知了的薄翼，天生就有通物的灵气，“感情好，就会有小孩吗？”

“是……也不是。”一时不知怎么说，早知道该不让他和那爱操闲心的婆婆在一起的，她满脑子都是怎么编瞎话先糊弄过去，“生孩子会疼，还会出人命。”沈语棠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神情，柔弱的肩膀颤抖着静静靠在他怀里，“我不想离开你。”

“她居然，想让姐姐死？”稚气未脱的眉梢淡淡的，虽未蹙起却在白皙的皮囊下暗生一分狠戾，“不要小孩，阿棠不能离开我。”双手环住姐姐的腰，指腹冰凉，摩挲着她发丝散乱下柔软的衣料。

和之前梦里的判若两人，仿佛之前梦里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