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站在原地。
她大可以拒绝宋璩的。
她大可以说“都说不想睡了你们年纪大的人就是啰嗦”,收拾好她的碗筷夺门而出。
但她站在原地,很轻的吸了下鼻子,手指在尼袍边蜷起来,指尖触到那些布料上洗出的毛球,她总是洗得很用力,像为了证明什么,洗到尼袍都泛白。
她又吸了下鼻子,想着自己无法拒绝宋璩的理由。
也许宋璩的语调很淡定,也很笃定,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在她漫长的十七年人生中,一切都靠她自己在黑暗中摸索,没人告诉她从哪里来、到何处去,她整夜坐在佛堂的屋檐上,眼前都是白茫茫的雾。
也许——小五站着,肩线忽然垮塌下来——她发现,她其实很累。
小孩子并非都是不懂事的,她能敏感觉察到周围的冷眼。她装着自己毫不在意,总顶着一张与年纪并不相符的冷脸,装着装着,她觉得自己是真的不在意了。
可宋璩那句清淡淡的“在这里睡”说出口,她发现她其实很想不管不顾的,躲在什么地方睡一会子。
她张了张口,又无声的闭上。
宋璩眼神还停留在奏疏上,她很怕宋璩来点评她的反复纠结,那让她觉得自己显得很蠢。
也许是宋璩漫不经意的态度,让她终于敢说出那句:“那、那我借你的茶榻,稍、稍微躺一会子。”
宋璩翻过一页:“随你。”
漪轻不知何时进来,替她收了那些碗筷。房舍里散着清香,宋璩这人是不熏香的,但她会把一支瘦竹插在净瓶内,窗棂也关得不那么严,好像故意让窗外一截榆荚探进来。
于是房内是一种略清苦的香气,和她身上一样,若有似无。
小五默默走到茶榻边。
漪轻已退了出去,宋璩坐在桌案边看着奏疏抄本,并无人以过度的热情来令她不安。她脱了麻履,勾腰整整齐齐摆在茶榻边,蜷腿缩了上去。
三月山里的风是清的。
宋璩久浸在梁京的繁华里,若非这次开罪了圣人,她也不会有这样一阵闲暇到山间避祸。小五的呼吸很轻,让人觉察不到她的存在。
像她看人的眼神,很快的眨一下眼,尔后偏开头,好似她没在看你一样。
宋璩忽然想,小五就像山野间的一只小青雀。
眼神灵巧的、不安的跳动。
但青雀是不会板着脸的罢。宋璩无声的挑了挑唇,眼神暂且从奏疏令人烦忧的家国大事抽离出来,望着窗棂外的云。
压得很低,好似缀在榆荚的枝头。
一阵急且促的脚步:“宋……”
宋璩抬起食指贴在唇边,来人领悟宋璩的意思,无声下拜。
宋璩起身,白衫裙摆簌簌而落,她信步走到窗边,好似查探了眼有无人尾随,顺手拉过绣屏,挡住茶榻。
瞥一眼缩在床榻上的小五——相较于“躺”,“缩”这个字明显更合适。
其实宋璩的茶榻很宽,大张旗鼓抬来的,金丝楠木雕海棠纹的架子,抬来时险些卡在宿房门洞里进不来。
但小五像一颗写歪了的字。
所有笔画全都往左上边扬,局促的团在茶榻一角,好似怕自己弄脏了这方床榻。其实小五浑身很干净,粗蓝布的尼袍洗到泛白的程度,长长的乌发散在脑后,衬着一张素净的脸。
宋璩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拎起茶榻边的绣毯抖了抖,覆在小五腰际。
做完这动作她自己都愣了下——
哟,想我清河宋氏二娘子也会照顾人了?
小五其实没睡熟。
她侧躺着枕着自己手掌,紧紧蜷起双膝。她其实没真的想睡,就想躺一会儿,但熬了整宿后实在太累了,一躺下来,有种半梦半醒的意味。
闭着眼,一切声音都听得更清楚。
她能听见宋璩站起时垂落的白衫。听见宋璩将绣毯覆在她腰际那窸窣的声响,令人联想起山间春日初醒的小虫。
她听到宋璩走到屏风外同人说话,一道低沉的男声,两人谈着朝政,声线压得低,小五只能听见一些“北狄”、“供给”、“战还是和”一些零碎的词。
她想睁开眼来,看宋璩纤薄的影子映在屏风上,窗外阳光光斑晃动。但她睁不开眼,不知是否在昼日睡觉很容易魇着,可那也不是梦魇,只是眼皮发沉。是一种安心的沉吗?说不清。
窗棂透进的阳光晒得她鼻尖发烫,一种煦暖的味道。宋璩的绣毯覆在她腰际,压着她,让她不至于神思随梦一道飞走。
她大约是睡着了一阵子的。
再度醒转,那男人的声音已不见了。压低音量同宋璩说话的是漪轻,大约方才来看过她,正问宋璩:“小女娘腰间的绣毯是谁给盖的?”
宋璩:“我。”
……语调还挺骄傲是怎么回事。
一副“我宋璩活了二十大几年终于懂事了”的语气。
又问漪轻:“她还未醒?”
装睡的人有个尴尬瞬间,便是不知何时醒来最合适。愈听着外面的人说话,愈觉得什么时间醒来都不合适。
索性心一横,自榻上坐起。
“哟,这是醒了。”漪轻的声音自绣屏外响起。
走过来一看,小五正坐在榻上梳拢头发,两手将长发束在脑后,手一松,头发又散乱开了。到底是年轻姑娘,底子嫩得很,平素再怎么板着脸,刚睡醒也有种懵懵的意味。
缩下茶榻来,唤一声:“漪轻姑姑。”
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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