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秋狩本应是件大事，但对于林自阮而言却是她入京以来难得的空闲。
这里没有需要她长时间接触的宫人、没人惦记着研究她的喜怒哀乐、就连那些整日盯着她的眼睛也都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此处。她本人在这一段的戏份寥寥无几，而这期间大片的空白，竟诡异地让她有了一丝归属感。
但这片空白跟以往又有些不同，过去的“她”只存在于仲长昱眼中，所以仲长昱不需要时，她就不会出现，如今越来越多人眼中有了“她”的存在，不出现反倒是会出问题。
如今即使什么也不做，她也必须在，否则就不合常理。
「必须合理。」
合理地存在，合理地消失，合理地进行下去。
她这一整天的消失对于常人而言是不合理的，因此方白开始无法遏制地思索，将空气烧焦，焦虑的味道漫进了林自阮无边的空白中，向她讨要说法。
“姑娘……”方白得令进门，见林自阮无恙后当即便暗自松了口气。随后他似乎想要询问缘由，但又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只干巴巴蹦出来个“陛下今日确实有些繁忙，并非有意冷落姑娘”。
“我知道，”意外的，林自阮并没有太大反应，她浅浅颔首微笑，虚虚望着他身后的影子道，“我能理解。”
熟悉的话术让方白身子僵了片刻，但林自阮下一句便把他刚刚那点异样塞了回去。
她瞧着那影子在方白脚下拉长、再拉长，穿过庭院在她身边徘徊许久，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她仿若未闻，仍旧用刚刚带笑的模样望向猎场：“阿昱他啊，总是有很多事，重要的事，那些我不了解，也帮不上什么。”
“那些人见了我就要闹他，所以啊，我就只能尽量躲着，省得讨他们厌烦。”
闻言，方白脸上愧疚之色更甚，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脚下的阴影将院子翻了个遍，然后缓缓同他脱离站了起来。
它仍旧穿着宽大的斗篷，安安静静，夕阳洒在它身上，将灰扑扑的布料衬出几分新鲜的暖色，就连前几日还发白的地方也被重新覆盖，如同水墨晕染一般再次与大家融为一体。
唤来宫人备茶，林自阮叫了方白在面前站着，踩着他的影子，透过他打量着院子里孤零零的斗篷人。
斗篷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念着奇怪自顾自往林自阮身后的寝殿走。
似乎是察觉到林自阮的目光，忽然，它毫无征兆地扑过来将林自阮遮了大半。
方白只觉一股凉气从身边穿过，带起一阵鸡皮疙瘩。他不禁蹙眉紧了紧袖口，然后回头看了看敞着的院门：“起风了？”
“那到屋里坐吧。”林自阮往后迈了半步让出身位，也让自己从斗篷人面前撤离。
斗篷人紧接着跟了两步，这一次它几乎将林自阮罩进自己的兜帽，等待着她能有些许反应。
一人一影几乎完全重合，它身上的味道仍旧杂乱无章，好奇、不甘、恐惧、仇恨……全都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摊烂泥。许是离得近，林自阮能隐约从那些杂乱的味道里嗅出些信息。相较于她日常接触的规整味道，那些东西过于琐碎冗杂，像是一潭满是枯枝败叶的泥沼，拉着一切触及它本身的东西往下陷。
勉强将自己从那滩泥沼中扯出来，林自阮再次后退两步示意方白到屋里坐。
“这不好……”
“陪我说说话而已。”方白刚要拒绝就被林自阮打断，“毕竟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元蒙是个闷葫芦，整日在我屋里跟个木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就算偶尔搭理我也是这不许那不行……”
说着，林自阮便垂眸佯装失落，她伸手遮住口鼻好让自己清净些，并未注意到方白脸上的震惊。
“他在你、不是，他怎么能进您屋子里？他一个、他……”
方白的慌乱让林自阮面前本就杂乱的味道又重了几分，她也没了说话的兴致，三言两语就把方白到嘴边的问题堵了回去：“有什么能不能的，你不也跟着我吗？”
这话确实让方白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憋红了脸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窘迫和无措的味道几乎填满了整个小院，混着斗篷人身上杂乱的、不知来处的味道，反倒是更让人头晕眼花。林自阮到底是没为难他，晃晃脑袋回头要人不必备茶，然后让他陪着出去透透气。
见两人转身离开，斗篷人伸手呆了片刻，然后低声自言自语：“看不见？”
“真的、看不见……”
“怪……”
“糖水奶奶，不在这里。”
“应该跟着，不见了。”
“一样，跟有句话，被吃掉？”
“不知道……”
“夏夏，会伤心。”
“那怎么办？”
“再找找。”
斗篷人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男女老少皆有，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其中突然有一个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恍若隔世的语气道：“……舞、在木偶，时间，得回来。”
它身体中那些声音安静了一瞬，然后很快就统一了意见。
嘈杂的声线再次归一，变得低哑平常：“舞，先接。”
黑影随着傍晚的冷风穿过一页又一页的门窗，偶尔在遇上零星办事的宫人时借着他们的影子歇息片刻，然后继续循着同伴留下的痕迹寻找。
啪嗒！
一支竹笔随着案几上图纸堆叠的倾角滚落在地。伏案小憩的年轻女子猛地惊醒，撑起身子有些迷茫地望向四周。
目光落在窗外不知何时暗下来的天色上，黎安之揉揉眼睛，起身将竹笔捡起扔到尺规的缝隙中，随后又带着零星困意来到窗前关上窗户，转身点上灯：“怎么黑了，不就眯一会……”
昏暗的屋子里亮起火光，将四周那一地狼藉照了个遍。小小的一间厢房里，原本的椅柜全被扔到了别处，只留窗前的书案和里间的床榻隔着屏风彼此作伴——若不是平之坚持，她连那张架子床都嫌占地方，最多留张她一人长的小榻用作歇息。
房间西南角被刻意清理出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放着前两天送过来的木偶。木偶身上艳丽的布料饰物被摘了个干净，只余主体的木制架构，灰扑扑的，看起来颇为狼狈。它身上朽坏的零件已经换了新的，被替下去的旧躯干和那些花里胡哨的饰物堆在墙角，旁边散着几个榫口对不上的零件，零零碎碎将空地填了大半。
咔哒、咔哒……
那堆被替换下来的旧零件里忽然传来阵阵轻响，黎安之循声望去，只见被她随意堆叠在杂物中间的破旧躯干似乎在悄悄挪动。
那躯干光秃秃的，与手脚相接的地方只剩下孔洞，透过摇曳的火光，黎安之隐约看到里面的零件在缓缓摆动。
咔哒、咔哒、咔哒……
“嗯？”揉了揉发胀的脑袋，黎安之走近了些，蹲下身子仔细去瞧，在确认里面真的有东西在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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