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宓走后,桓铮又靠得离叶菱馥近了些。
他的膝盖彻底贴上她的腿,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各自感觉到彼此身上的热意。
“在剪彩人?”桓铮看着她手里的红绢。
“嗯。”叶菱馥应了一声,剪刀在绢面上转了个弯。
她寻思片刻,又将那一摞剪完的彩人往他面前推了推:“贴的剪完了,现在剪的是戴的,你也挑一个,戴在发髻上,讨个吉利。”
“剪给阿婧戴还差不多,我年纪大了,戴着多幼稚。”桓铮撇了撇嘴。
虽然这么说,可他好奇叶菱馥究竟剪了些什么样子,小心在一片花花绿绿中拨弄。
拨到最底下,桓铮忽然瞧见什么,目光一凝,伸出两根手指捡出一个,举到眼前端详。
小人只有他半个巴掌大,剪得极为精细,眉眼俱全,衣袂翩然,腰间还缀了一枚梅花形状。
“刚才还说幼稚,现在又拿着不放,挑着喜欢的了?”叶菱馥依旧低着头,余光瞥见身边人停了动作,随口调笑。
桓铮眉梢一挑,没回她“喜不喜欢”的话。
“这个倒是像我。”
叶菱馥一阵惊慌,搁下手里剪了一半的彩人,抬起眼瞪他:“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个仙女。”
“哦。”桓铮把彩人翻了个面,举在她面前。
他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脸,笑得意味深长:“这仙女难道是梅花仙?身上和我一样,都带着梅花。”
叶菱馥面上腾地热了,她方才剪的时候确实想着他。
他这段时间熏的香是她制的梅花香粉,于是不自觉就把梅花形状添了上去,没想到他不仅眼睛毒,还要如此不留情面地揭穿她。
她伸手去夺:“给我,还没修整好。”
桓铮手一抬,瞬间举高了些。
他本身就高,坐着也比她高出半个头,这一举,叶菱馥够不着,身子不由往前倾了倾,几乎贴在他身上。
炭火的暖意烘在两人之间,她闻到他身上的梅花香,和炭火的热搅在一起。
桓铮垂着眼,叶菱馥的手腕正举在眼前。
那截腕子白得晃眼,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羊脂玉似的小臂,白嫩细腻,像他最爱喝的鱼骨汤。
他轻咳一声,炭火烧得太旺,这屋子也太闷了些,叫他身上泛起燥热。
他随即把彩人往她手心一放,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赧然:“拿走便是,又不稀罕。”
“不稀罕你还抢。”叶菱馥接过来,低回头继续剪,耳根的热意却久久不退。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发顶。
她不抬头,手里剪刀咔嚓咔嚓响得格外清脆:“你今日可还有旁的事?”
“无事。”
“既无事,便帮我一同剪吧。”叶菱馥说着,将一叠彩帛推到他面前。
给他找点事情做,估计就不会贫嘴了,叶菱馥如是想。
桓铮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绢帛,眉头微微皱起。
桓府的人都知道,桓铮从小到大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舞刀弄剑是一把好手,让他捏剪刀做这些精细活儿,怕是比让他带兵打仗还难。
“我手拙。”桓铮下意识推辞。
“剪着玩罢了,又不求巧夺天工。”叶菱馥不容他拒绝,又将一把剪刀递过去,“你剪贴在窗上的,那些大一些,简单。”
她眼中的期待太多,他无法拒绝。
最终他还是接过,犹豫半天,才下定决心捏起一片红绢,学着叶菱馥方才的动作,慢慢落下剪刀。
他剪的第一片便不成样子,人形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小,两只胳膊一长一短,腰间本该是衣带的地方被他剪了个大窟窿,好好的彩人被他弄得十分滑稽。
叶菱馥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桓铮立刻注意到了,语气不善,却遮掩不住害羞。
“没笑。”
叶菱馥收敛神色,低下头继续剪自己的,一转一弯,一片绢帛就变成了一个捧着莲花的童子。
“你明明笑了。”
“笑了又怎样?”
“你怎么还耍赖?”
听他跟个小孩似的,控诉自己耍赖,叶菱馥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中又染上笑意:“剪坏便剪坏,贴窗户上谁又会细看。”
她又自己剪好的一片递过去比了比,“喏,照着这个剪。”
桓铮捏着她递过来的彩人,盯着她问:“你是不是嫌弃我剪得不好?”
他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长这么大,头一次感到窘迫。
他从小什么都要强,做什么都要拔尖,如今剪个彩人剪得歪歪扭扭,自然觉得丢了面子。
叶菱馥本来也是想让他干些活,好堵住他的嘴,可他非要揪着她说话。
她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无可奈何地笑:“阿铮,你今日话好多。”
桓铮终究敌不过她,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任由耳根的薄红蔓延,比着她递过来的彩人认真剪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剩下的绢帛都用完了,几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片彩帛人形,大小均匀,形态各异。
叶菱馥剪的那些精致工整,栩栩如生,桓铮剪的那几片歪歪扭扭地夹在其中,格外显眼。
“这个贴在窗户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叶菱馥仔细挑选,终于勉强找出其中最好的一片,仔细端详。
那片彩人歪歪扭扭的,头是个扁圆,两只胳膊长得可怕,一条腿粗一条腿细,怎么看都不像个人。
桓铮嘴角抽了抽,知道自己剪得差强人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只闷声道:“不必勉为其难,扔掉便是。”
叶菱馥没接话,当真将那几片彩人分拣出来,放在一旁。然后唤来一个小丫鬟,指了指那几片彩人。
“这几片,贴在后屋的偏厅窗户上,端正些,别弄皱了。”
桓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后屋的偏厅没什么人去,不是日日都要经过的地方。
她到底是嫌他剪得丑,又不好意思扔掉,所以才贴到偏厅去,不必日日瞧着碍眼。
桓铮心里有些发闷,像堵了一团棉花,按捺不住地想回西跨院,叫朔函去买些绢帛,好叫他练剪彩人。
“我走了。”桓铮说。
“这就走?不是说没事吗?”叶菱馥抬起头,有些意外。
“现在有事了。”他不好意思久留,立刻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沾的绢帛碎屑。
话落不等叶菱馥挽留,转身便往外走。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廊下。
叶菱馥看着晃动的门帘,手里的剪刀还悬在半空,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人,说走就走,脾气和他剪的彩人一样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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