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闻渡将文蘅放下,直接从树后现身。
那青年身上负伤,神经却十分警惕,注意到有人从树后出来,全身紧绷,进入待战状态。
“这位兄台,你不要害怕。我偶然途径此山,不小心迷失方向,你可知下山的路?”闻渡张开手臂,以表自己没有恶意,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无辜。
文蘅在树后听着,不用看他的表情便知是何等无辜与关切。
那人见到他,果然一脸陌生神情,看来已经不是白日遇见的那个时间段的他了。
“山里闹山妖,这个时间里,还有人敢上山?”
闻渡眨眨眼,无辜道:“山上有山妖?我一个外乡人怎么会知道?这位兄台,你不必对我如此提防。倘若我真心怀不轨,你重伤在身,我身后的小侍女都能把你一脚踹河里,我又何必与你攀谈甚多来放松你警惕?”
理是这个理,但话是真不中听。
文蘅将自己往树后藏了藏,露出一双怯弱无辜的双眼,配合闻渡演一副毫无威慑力的模样。
虽然威慑力这东西……她的确没有。
青年人用旁边放着的木枝撑着身体艰难站起,喉咙里似乎呛着血沫,一有大动作便随着沉重的呼吸发出十分明显的“嗬嗬”声。
闻渡走上前,亲亲热热地要扶他一把,被他闪身躲开。闻渡也不恼,笑盈盈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摊手道:“哎呀,何必如此呀?”
青年拄着木棍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开口道:“下山的路在那里,你们走罢!”
闻渡很是配合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眯眯道:“啊呀!太感谢兄台了!兄台也要下山么?若不嫌弃,我们可以护送你下去!”
他说着,又要伸手,青年再度躲开,冷声道:“不必,我是守山人,不下山。莫再耽搁时间也莫要再耽搁我的时间,我要回去上药,你们自便。”
“啊呀!守山人?那应该在这有守山的居所吧,不知兄台可否……”
“否。”
文蘅在一旁听着,觉得这段对话有点耳熟,还没等她想起来是在哪听过,闻渡便失了耐心,结束他单方面的扮演游戏,抬脚便把不设防的青年踹下水,骂骂咧咧道:“老子好声好气跟你说话,给你脸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因青年落水而溅起巨大水花的河面瞬间平静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落水的青年也消失无踪。
缩在树后的文蘅觉得有些冷,一抬头,不知何时头顶能遮蔽云月的茂密树叶消失无踪。一卷寒风袭来,一同带来凛冬的凉意。
时间又发生了变化。
闻渡一脸无所谓地转身往回走,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上戾气未褪,可见方才是真的气着了。
向来都是他让别人当孙子的份,他何时被旁人当过孙子?还给脸不要脸。
文蘅没有出言相询闻渡为何动手,并非畏惧他此刻戾气、怕上赶着惹他嫌,而是与他一样发现了青年的异常。
“公子,方才他指的下山路,并不是白日他给我们指的那一条。”她开口道。
闻渡淡淡道:“嗯,他不是咱们白天碰见的那个人。”
文蘅虽然心底早有猜测,但是听到这一句时,还是不免讶异:“但是长得一模一样,是为什么?”
“壳子是那个壳子,但是里面换了芯子,还有妖气。”
文蘅愕然睁眼:“是妖怪?”
“对,他对我的靠近步步后退,就是发现我是修仙者,怕我看透他身份,对他不利。”闻渡越说越气,虽然知道水里没有那只妖,但还是弯下腰抄起脚边石块转身往水里砸,“忒看不起人了,他不会真的觉得能从我眼皮子底下糊弄过去吧?他知道他看轻的人是谁吗!”
文蘅:“……”
可把这位闻一知十的少年天才、烛薪府的座上宾、世间名列前茅的高阶偃师给气坏了。
她就知道他突然发火是因为这种孩子气的理由,她已见怪不怪。
“公子莫气,”文蘅细声细语附和他,“山野小妖没见过什么世面。”
闻渡面色稍霁,走到她身边,伸手欲拉她,看她样子,又收回手,开口道:“赶紧找一身厚衣服出来穿上,你看你冻得那样。”
文蘅后知后觉吸了吸鼻涕,低头撑开乾坤袋翻找衣物,听得身边的闻渡也打了个喷嚏,她速度不减,假装没有听到。
能注意到她冷的人势必也已经感知到了冷,待文蘅找出厚一点的衣物套上抬头,闻渡早裹得厚厚实实,揣着手看着凝冰的水面凝神思索。
文蘅不好打断他思绪,低头安静整理自己裙摆。
“哎,文蘅。”闻渡突然开口道,“你在境主的记忆里,有没有听过或见过山妖相关的事?比如山妖具体长什么样?或是死于山妖之手的人身上的伤痕又是什么样?”
“境主也只是道听途说过山妖模样,据说是等人高的怪物,身上长满白色长毛,双目猩红如血,生着一双长至下颌的尖利獠牙……对了,它身后有一条长尾,有两人长,尾巴蓬松灵活。至于死于山妖之手的人身上伤痕如何,境主记忆并没有涉及。”
闻渡闻言,拧起的眉头稍稍放松一些。
“刚刚见到的那只妖怪,对我的警惕大过杀意,我还以为不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山妖,现在一想,他应该也是看出我的厉害,不敢造次吧,哼哼。”
文蘅思度他何出此言,试探问道:“是身上伤痕对不上?”
“是啊,那妖怪道行在妖物里处于中偏上位置,寻常山林所栖息的厉害妖怪至多只有一只,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便是如此。”
闻渡解说到这里,顿了顿,文蘅心领神会,开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他伤成这个样子,要么他是山妖,碰见了势均力敌的新来妖物,要么他不是山妖,伤他如此的才是那只出了名凶残厉害的山妖。”
文蘅说着,看闻渡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继续道:“要鉴别他究竟是哪一只,便要看伤痕。那山妖既然生有尖利獠牙,那这必是它武器之一,公子方才,没在他身上发现尖利牙伤,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他只有可能是山妖本尊了!”
文蘅却有一事不解:“这妖怪为何要幻化成青年模样,他打算混下山去吃人?”
“他不是幻化成的,他是栖息在了这人身上。这人被不知道什么妖兽袭击,而山妖身上也有重伤,所以上了人的身,调养生息。”
文蘅更不明白了:“若是这样,怎么能依靠人身上的伤痕判断方才所见的那只妖是不是山妖呢?若他不是山妖,将这人打个半死,然后上他身……”
“没这种可能,咱们凡人可没那么脆弱,说被利用就被利用,说被上身就被上身。人在死时的念力是很大的,死后遇害己殒命者,必生怨念,压根不会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身体给凶手用。”
闻渡对于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向慷慨,说起来滔滔不绝:“所以妖鬼夺身,要么不杀人,要么用完再杀,要么就只用最不为怨念所控的身体某些部位。还记得我在吴沟村所说的妖狐绘心吗?它就是只用某一部位的那种妖,杀人取皮,不用完整尸体。对了,我故意让宋念动手杀掉陈世安,也是因为这个。如果是我动手,陈世安的恶念不会老老实实听我差遣。”
他说着,抱怨道:“要不是那破恶念那么难收,我也不至于到处跑腿给人除祟。”
原来他那个不收银钱为人除祟、“高尚品德”与白玉京齐肩的美名是因为这个,文蘅啼笑皆非。
不过仔细想想的确如此,要找可驱策的恶念,从为祸人间的邪祟身上抽取好像比在人身上抽取效率要高得多。
文蘅听罢,感慨道:“这山里竟还有跟山妖一样厉害的妖物害人性命……”
“怪不得这杨小宛死了也不安宁,换我我也纳闷,这个小破山还有两尊大佛呢!”闻渡吊儿郎当道。
文蘅:……她觉得杨小宛的执念应该不是这个。
不过看闻渡那德行,心底大抵没真这么想,他就是嘴痒痒。
“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文蘅裹了裹身上套着的衣裳,这身已经是她乾坤袋里最厚的一套了,但也抵不过冬寒。毕竟闻渡带她去成衣铺拿衣服的时候,铺子里只有春夏的衣裳,哪有过冬的厚衣服给她挑?
闻渡注意到她冷,从乾坤袋中抽出一条绒氅丢到她身上。
不出意外,绿的。
文蘅展开绒氅裹到了身上,忍了又忍,没忍住,问道:“还是谷少主给的?”
闻渡斜觑她一眼:“你要觉得是我主动买这个色的衣裳,我高低得把你脑袋砸开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脑浆还是河水。”
文蘅裹紧绒氅,低眉顺眼。
“好了,”闻渡在她面前蹲下身,开口道,“上来。”
她倒是忘了,他还要背着她走的。
文蘅又爬上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看他表情,怕他觉得沉,想要提出把绒氅解下来,虽然那样会冷一点,但两个人贴着,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可闻渡却先开了口:“趴稳了吗?”
“嗯……”
“趴稳了就把你身上的那件王八壳展开往我身上裹裹。”
文蘅:“……”
谷少主听到闻渡已经接受了这些衣裳所传递的“美好寓意”,应当会很欣慰吧!
她就没见过嘴巴平等攻击人连同自己也都不放过的神人。
文蘅忍气吞声将绒氅撑开,裹住了两个人,然后在他颈前收紧,防止风吹进来。
闻渡站起身,颠了颠背上的文蘅,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稳当。文蘅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绒氅的边缘刚好盖住他的锁骨。
绒氅足够大,密密实实为二人隔开凛冽寒风。
“往哪走?”他突然问道。
文蘅愣了一下,试探性地说道:“公子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考考你。”闻渡偏偏头,微卷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说不出来就把你扔进河里。”
“……公子,河水结着冰呢。”
“凿开也要把你丢进去,等冻成冰塑了再捞出来,带回烛薪府摆院里好看!”
文蘅叹了口气:“要回方才的屋子,是吗?”
闻渡扬了扬眉。
文蘅继续道:“他方才假装自己是守山人,那他多半知道方才那个守山人居所的存在。小宛在此生活,却因何变故逃离这里,莫不是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或是山妖?”
她说着,猛地想起自己忘了告诉闻渡的一件事:“公子,小宛将我领进那个屋子的时候,说她要找她阿兄,你说这个青年会不会就是小宛的阿兄!”
“终于舍得告诉我这件事了?”闻渡摇头叹息,啧啧有声,“等你想起要紧的事儿,谷时月的崽子都会打酱油了。”
文蘅一怔,被他带跑话题:“谷少主成亲了?”
“不,起码十年内成不了亲。”
文蘅沉默,后知后觉又被他给揶揄了。
“公子早就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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