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浩荡天象,不仅斧山天宫可见,明月谷、鹿鸣仙院、庆阳县,乃至陇州以外,甚至大周的领地以外,整个世界,世间所有生灵皆有所感,仰首望天,心神为之所夺。
天地间响起宏大而神圣的宣告之音。
那声音并非源自某一具体方向,却精准地在每一生灵的神魂深处、意识之内响起,清晰、温润、充满无可置疑的威严。
“吾乃司命涤尘稷皇,郑悠檀。”
仅仅是名号的宣告,那“司命”二字便引动了山河地脉的勃勃生机,“涤尘”之念抚平了无数生灵灵魂深处的躁动与隐痛,“稷皇”的尊号,则如一座无形的丰碑,轰然矗立在天地法则与众生心念之间。
“今,吾神格圆融,大道初证,执掌生命之广博与厚重,守望文明之延续,梳理轮回之序章。”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流淌的“生命长卷”景象骤然清晰。
嫩绿的新芽在金黄的麦浪中破土,殷红的枫叶在历经风霜后安然飘落,幽蓝的深潭沉淀下泥沙依旧明澈,灰白的忘川涤尽前尘归于平静……生命的每一个阶段,喜悦、收获、磨难、沉淀、释然,都在这浩荡的天象中找到了其存在的意义与位置。
“自此。”
那声音微微一顿,变得更加庄严,仿佛每个字都在与世界的本源法则共振。
“四时轮转有序,万物生长有节,大地沃壤,当滋养生息;人心向善,天自酬勤;生有依归,死有安宁。”
伴随着宣言,一股温暖、厚重、充满韧性与希望的无形力量,如同春风化雨,又如同大地回春,悄然弥漫至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久旱的田地深处,干涸的种子仿佛听到了呼唤;病弱者的躯体内,顽强的生机被悄然引动;迷茫者的心头,仿佛照进一丝澄澈的光;就连那些心怀戾气、行将走上绝路的存在,也在这一瞬间,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对“放下”或“新生”的模糊悸动。
“凡遵农时,惜生灵,存善念,勤耕耘者,皆在吾庇佑与指引之下,得见丰饶,感悟生命之喜,安度尘世之憾。”
这是承诺,也是律令。它指向未来,为世间的秩序奠定了神道的基石。
“凡恃强凌弱,毁地伤生,囤聚居奇,制造无端兵祸与苦难者……”
那声音依旧温润,却陡然多了一份贯穿灵魂的凛冽寒意与不容违逆的审判意味。
“必遭地厌之,天弃之,神罚之。饥馑随行,荒芜相伴,业火焚心,轮回难入。”
这不是空洞的威胁。伴随着话音,某些正在行恶、或心中盘算着恶念的存在,无论身处何地,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冰冷,仿佛被无形之眼注视,被至高法则所标记。
“天地为证,众生共闻。”
“此界阴阳秩序、生命兴衰、文明传承,自此由吾与座下诸神共理。庆阳山,即为神道显化之枢,稷皇宫,即为万灵朝宗之所。”
最后的宣告,如同为这个新时代盖上了不可更改的印玺。
“新纪已启,望尔等……好自为之。”
宏音袅袅,渐次消散于天地之间。
但那覆盖苍穹的“生命长卷”并未立刻褪去,反而缓缓旋转,最终在极高天幕之上,凝聚成一枚略显模糊、却威仪无尽的巨大立体神纹虚影,其形态正与稷皇宫门楣上那枚一般无二,如同悬挂在众生头顶的至高法则之眼,又如同照亮前路的永恒丰碑。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无言,却已说明了一切。
神已归位。
皇已临朝。
宏音消散,天幕上的神纹虚影却如同烙铁,深深印在了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短暂的天地寂静后,是席卷人间的剧烈反应。
荥阳郑氏,绵江别院。
郑肃“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处一片湿热。
那“凡恃强凌弱……制造无端兵祸与苦难者,必遭地厌之,天弃之,神罚之……”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刺得粉碎。
他想起自己攀附叛军、献女求荣、默许柳氏作恶的桩桩件件,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他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口中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已然彻底崩溃。
一旁的郑严,郑氏家主,同样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但他终究心性坚韧,强撑着没有倒下。他望着天幕,又看了看地上烂泥般的弟弟,心中再无半分亲情怜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冰凉和后怕。
“幸好……幸好及时划清了界限,未曾助纣为虐……”他低声自语,随即厉声对左右下令,“将三老爷送入静室,严加看管,非死不得出!即刻传书所有在外子弟,谨言慎行,严守家规,一心耕读,绝不可再与任何悖逆神谕之事有半分沾染!违者,逐出家门,生死不论!”
郑氏这艘大船,必须立刻、彻底地转向,驶向稷皇陛下所指引的“秩序”与“善念”之岸。
饶阳,郑家旧宅,偏院柴房。
被家族抛弃、软禁于此,已病入膏肓、形容枯槁的柳氏,挣扎着爬到破窗边,仰望着那天际浩荡的神纹虚影。
稷皇的宣告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她先是怔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端扭曲的神情,似哭似笑。
“呵呵……哈哈哈……”她嘶哑地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稷皇……陛下……好一个稷皇陛下!你赢了……你全都赢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这个“嫡女”的苛待、算计,想起自己害死原主时的狠毒,想起自己仗着宠妾身份作威作福的种种。
原来,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而且是一位执掌生命与轮回的皇者!
自己这一生,争来斗去,害人害己,到头来,不仅家破人亡,连死后都要受那“业火焚心”、“轮回难入”的神罚!
无尽的悔恨、恐惧、以及对彻底绝望未来的认知,让她失去了最后一丝苟活的意念。
悲笑声戛然而止,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死灰,颤巍巍地解下腰间的旧衣带,环顾这冰冷破败的柴房,将带子抛上了房梁……
当看守的老仆次日发现时,柳氏早已气绝,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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