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四台生锈的吊扇嗡嗡作响,与之齐鸣的,还有后排不知哪个同学抖腿导致的铁桌板震动,像拉奏坏掉的小提琴,听得人牙酸。
一片催人入睡的持续低噪中,有人的电子表闹钟突兀响起,预示晚自习即将结束。
很快,整理书本的窸窣和同学之间小声的交谈盖过所有。
蒋清轻伸了个懒腰,放松僵硬的手臂,她不像其他同学那么着急,桌上水杯、课本、习题册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都摊着,还没收拾。
下课铃像打开囚笼的钥匙,一经拉响,耳边顷刻间被闹哄哄的人声占满,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不到十分钟,教室彻底安静下来、空荡下来。
灯灭了好几盏,只剩蒋清轻头顶正上方那一束孤零零地亮着。
灯下,皮肤白皙、背脊瘦削的女孩正抬头对着挂钟发呆。
值班的老师准备下班,见她还留着,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将一块巧克力放在桌角:“早点回家,注意休息。”
“谢谢老师。”小姑娘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双眼望着面前的人,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声线柔软,给人的感觉很甜、很干净。
老师被她真诚的笑晃了神,走出教室后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座小镇藏不住秘密,哪家有喜事、丧事、急事、丑事,不出两天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蒋清轻家曾几度成为话题中心。
第一次是她的警察父亲因公牺牲,下葬那天,整个桐川镇的人都来送别。
大家都夸蒋清轻是坚强的好孩子,说她有一位光荣的父亲。
第二次是两年后,蒋清轻母亲改嫁,和二婚丈夫又生了一个女儿。
蒋清轻的身世成为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每个人看她的目光都从关心转为同情。
十点是学校大门关闭的最后时间,蒋清轻如往常一样卡点离开校园。
桐川的暴雨总是一阵一阵的,说来就来,不给人任何缓冲时间。
蒋清轻从校门口走出去没两分钟,雨势就大到连伞都快要撑不住,好似一根根斜插的银针,刺在皮肤上都发疼。
进入居民楼,楼道里早就坏掉的感应灯没有迎接她。
蒋清轻摸黑爬上三楼,门缝中透出一丝温馨的暖色光,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她听见靠楼道侧的卫生间天窗里传来对话。
“要我说,你女儿的性格养得太差了,跟个闷葫芦一样,一句好听话也不会说,不像我女儿,从小嘴巴就甜,我单位里那些同事,哪个见了她不喜欢?”
“清轻确实没有小宁讨喜,但她从小性格就这样,不善于表达,其实心里是喜欢你的……你又说什么你女儿我女儿的,清轻不也是你女儿吗?”
“是吗?这么多年了,你看她叫过我一声爸爸?”
“你这个亲妈也该教她点道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要向前看。她才几岁?天天沉着张脸像什么样子,吃我的住我的,还要给我摆脸色看。”
“她基本都在学校,你跟她又见不了几面。好了,再没两年她上大学,考到外地去,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
……
雨势又蓦地转大,后头的言语被轰然的哗啦声掩去。
楼道里更黑了,显得门缝那道光刺眼。
蒋清轻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的钥匙离门缝只差几毫米,她开门的动作太熟悉,做过成百上千遍,可门后那个家,于她而言却是陌生的,家人像陌生人。
胸腔不受控制地涌上酸涩感,蒋清轻呼吸混乱,像一只被铁钉戳破的气球,一瞬间漏气,尖锐的钉头穿透她的身体,将她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尴尬。
明明谁都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可她又不得不每天出现在这里。
指尖微微发抖,蒋清轻把钥匙捏得紧紧的,不让金属碰撞发出一丝声响。她飞奔下楼,脚步声和她沸腾的血液一同湮灭在骤雨里。
这一场雨好似真把连日的高温浇灭了,风灌进嗓子眼里都是冷的。喉咙里漫起一股血腥味,小腿酸痛到麻木,蒋清轻跑了很久,她的速度随着距离而减缓,但脚步没停。
穿过三条街、两条巷,巷口有一座矮房子。
蒋清轻在房子大门前站了足有三分钟,整理湿透的头发、翻平领口,推门走进去。
屋里的家具很多,只是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地板意外的干净,没多少灰尘,墙缝处也没有结蜘蛛网。
这面正对大门的电视墙上原本挂着琳琅满目的奖杯、锦旗、勋章,现在只剩被双面胶贴住的小学奖状,斗柜上装饰的花瓶还在,但里面没有鲜花。
开放储物柜被搬空,木头柜体受潮发出一股朽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散不出去,脱落的墙皮没有修理,狰狞地露在外面,就连灯泡发出的白光也很微弱,视线看不清晰。
站在客厅中央,周遭只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声,安静到近乎于恐怖的程度,但蒋清轻没有感到害怕。
这里是她和蒋平一起生活了九年的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家。
说不清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清轻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安全屋。每当她情绪起伏、忐忑不定的时候,就会过来待一会儿。
书房里有蒋平的工作手记,桌角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蒋清轻坐在书桌前读他留下的文字、摩挲他刻画的笔触。
“爸爸……”
她不是闷葫芦,不是不会说好听话。
她不是从小就像现在这样沉默。
她不喜欢张鹏飞,更不承认张鹏飞是她爸。
她的爸爸是民警,是英雄,是蒋平。
-
蒋清轻从老房子里出来的时候,雨停了,街道空了,居民楼里的灯光也灭了个七七八八。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反射月光,风一吹,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蒋清轻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微信里,许芸在一小时前给她发来几条语音。
“这么晚了还在学校?”
“知道你学习压力大,但这么晚不回家,你也要考虑一下你爸,他上班辛苦,晚上早睡。”
“等会回来动静小点,今天别洗头了,你爸和你妹妹都睡了。”
阒静的夜,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尤为明晰。女人不满、不耐的说教没有人回应,消散在风里。
蒋清轻可以对张鹏飞的言论毫不在意,却没法忽略许芸的字句。
母亲象征性的关心只是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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