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守煜牵过马来,萧琰在公堂里最后对随行官员做了简单的安排,便走进马中,翻身上马。
他的目光再次隔着雨幕扫过府衙内恭送的众人——那里没有沈惟的身影。
从乱葬岗返回陈留城中时,沈惟说不想被官员看见两人一同出现,要和他兵分两路。萧琰虽觉得没有必要,但他在沈惟面前向来听话,更何况沈惟这次如此坚持。
可军情如火,沈惟却还没赶到。
萧琰心中有些失落。在这最后的关头,他希望沈惟能与自己并肩而立。可他也有些庆幸——庆幸沈惟可以平安地留在陈留城里,不被牵扯到京城的纷乱之中。
但这一刻,他想起分别前沈惟最后的话:“若宫里出事了,你去时,记得带上孙嬷嬷。”
那时萧琰问他:“宫里会出什么事?”
沈惟只平静地摇一摇头:“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他的心中忽然一空:沈惟素有神通,他那时就已经知道皇帝遇刺吗?还是遇刺一事,本就是他和礼王一同策划的?
见萧琰停在雨中,久久不动,守煜浑身湿透,驱马上前几步,在雨声中大声地:“殿下?”
萧琰抬起眼,咬了咬牙:“守煜,你先行一步,去宝安寺调集人马汇合……孙嬷嬷也带来。”
守煜一愣:“孙嬷嬷?”
这么危险的时刻,带个碍事的老嬷子作甚么?他满腹疑问,但从军多年的习惯让他没有多问,立刻应“是”,策马先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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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琰的马队抵达京城城下时,天刚蒙蒙亮。霍廷带着五百人前来和他汇合,萧琰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被骑兵围在中间,知道里面坐着孙嬷嬷。
城墙上的人看见远处来的这支人马,先是惊慌,等看清了旗号,便是一阵骚动。片刻之后,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卢毅站在城门洞里,一身甲胄,面色沉凝。他身后是龙骧卫的人,还有几百名从各处调来的京畿守军。他看见萧琰骑马进来,只问了一句:“殿下,是来救驾的,还是来夺权的?”
萧琰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救驾。”他说。
一身龙骧卫军甲的卢毅与他对视了一眼,又看向萧琰身后一身平陶军甲胄的霍廷。霍廷冲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没有逼迫,只有担忧。
卢毅知道他想说什么: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康王或礼王胜了,能保证不清算你吗?
即使早有决断,但事到临头卢毅还是心绪复杂,他终于单膝跪下:“龙骧卫都统卢毅,听候信王殿下调遣。”
萧琰没有多言,一夹马腹便往宫城的方向冲去,平陶军紧随其后。霍廷经过卢毅身边时,低声地说:“幸好你降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和你兵戈相见。”
卢毅站起身来,苦笑一声:“老哥,我这颗脑袋,如今和你绑在一处了。”
马蹄踏在京城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惊雷般的轰鸣。沿街的百姓纷纷推开窗子张望,有胆大的探出头来,只瞧见黑甲骑兵们呼啸掠过,只能看见马匹的残影。
宫门前,康王的人马已经围了三层。
萧琰勒住马,远远望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旌旗和刀枪。身后卢毅纵马飞速追了上来,同他讲着宫里的消息。
“圣上遇刺,重伤昏迷。太医院日夜守在龙榻前,可病情反复,不见好转。朝中已有人提议由太子监国,暂理朝政,可太子仁厚,压不住场面。礼王这几日在宫中频繁走动,名为名为侍疾,实为揽权。”
“而康王——康王已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和赵国舅一同反了,带着他的人马从京郊大营赶来,围了皇宫。”
“清君侧?”萧琰在马上冷笑了一声,“他清的是谁?”
卢毅没有回答。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康王要清的是萧琰。只要萧琰在,康王就永无翻身之日。可礼王要清的,却是太子。康王在外,礼王在内,两路夹击,太子被困在东宫,什么也做不了。
康王和礼王,虽不是一条心的,倒也真算是昭皇后的两个好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一外一内,要拥护登基的是昭皇后呢?
卢毅道:“康王原本人手不多,如今这些人都是临时召集起来的,有皇陵的守卫兵,还有赵子轩生前统领的内廷龙骧卫。”
萧琰目光凛然地望着这批乌合之众,回头对霍廷说:“你带三百人从左翼绕过去,切断他们和京郊大营的联系。守煜带两百人从右翼包抄。卢毅——”
卢毅应声上前。
“你的人守住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投降的放,抵抗的——杀。”
卢毅领命。萧琰拔出了刀,双腿一夹,□□那匹乌骓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平陶军齐声呐喊,紧随其后。
康王的人马在宫门前布下了防线,可他们没想到萧琰来得这么快、打得这么猛。萧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刀光闪过之处,无人能挡。平陶军是从北境战场上下来的,个个以一当十,康王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人马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
不到半个时辰,宫门前的防线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琰纵马踏入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向内廷疾驰。马蹄越过宫门前的下马碑,一路穿过中庭,直入内廷。沿途有侍卫试图阻拦,可看清了“信”字大旗和萧琰的脸,便纷纷退到两侧,单膝跪下,再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他冲进养心殿时,满殿的御医和宫人正在慌乱地四处奔走。殿中的药味浓得呛人,龙榻上的晟璟帝双眼紧闭,面色蜡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床边跪着几个太医,正战战兢兢地诊脉。见他一身杀气地冲进殿来,连忙乌泱泱地让开。
萧琰快步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榻上的皇帝。不过半月不见,父皇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凸起,眼下有一层深青的暗色。那个英明神武的父皇,此刻像一截被风吹折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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