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指尖一挑，锦盒盖掀开，半枚焦黑的铜印静静躺在绒布上，正是那日旧宅火里抢出来的周明远真印，边缘被火燎得发脆，印泥的红还嵌在纹路里。
“你……你血口喷人！”刘全额头青筋一跳，猛地拔高声音，“来人！世子妃迷了心智妖言惑众，给本官一并拿下！”
他身后四名佩刀护卫应声上前，刀鞘“咔”地错开半寸，寒光乍泄。
“拿下？”赵琰冷笑，往前半步将沈知意护在身后，“刘全，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沈知意忽然笑了。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流云。”
“在。”
流云应声踏前，腰间软剑未出鞘，手里却捧着一卷玄色绸布。她手腕一抖，绸布哗啦展开，竟是一把巨大的黑伞。伞骨撑开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竹节弹响。伞面之上，密密麻麻按满了暗红色的手印，金漆写着四个大字：世子恩德。
不止一把。
流霜、流岚、流溪、流霞四人齐齐上前，各持一柄，在赵琰和沈知意身后一字排开。五把万民伞次第撑开，伞骨上密密麻麻全是百姓的血手印，像一片骤然升起的黑云，压过了暮色，沉沉遮在刘全头顶。
“陵县三万百姓联名叩阙，冒着雪送了十里地的万民伞，是他们被胁迫了？还是说，在刘大人眼里，这三万百姓的民心，抵不过你手里几本不知道从哪造出来的假账？。”沈知意从流雨手中接过那卷蓝皮账册，“刘大人说世子贪墨，不妨先问问这些百姓，答不答应。”
道路两侧，百姓堆里忽然炸开一声喊：“世子救了全陵县的百姓，这样的人怎可能同那些贪官同流合污！世子一定是清白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流岚搀着，颤巍巍挤出人群。正是陵县户房的王书吏，他孙子染了时疫，是沈知意从鬼门关给他拉回来的，临行前他便找过流月，说若京里有人为难世子，他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出来作证。
“老朽是陵县户房书吏，周明远贪墨多年，伪造印鉴那夜，老朽亲眼看见他往县丞印盒里塞假章！世子和世子妃救了全县人的命，谁贪墨，世子也不可能贪墨！”
人群里，一个年轻汉子红着眼吼，“狗官！你们凭什么抓人！”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涌了涌，雪沫子飞溅在刘全脸上。他脸色煞白，面皮抽搐，厉声道：“刁民！全是刁民！被你们蛊惑了心智！”
“蛊惑？”
一把折扇“唰”地敲在刘全后肩。方云景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绯色锦袍在雪光里艳得张扬，桃花眼笑盈盈的，眼底却冷得像结冰：“刘大人，你要的人证，在这儿呢。”
他脚边，林清面无表情地放下一只檀木盒子。盒盖掀开，一叠和北戎往来的书信，一枚暗红私印，外加一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胖掌柜。
“苏家商队掌柜苏海。”方云景用扇柄挑起那掌柜的下巴，“他全都招了，是他转移军饷，倒卖粮草，连与北戎往来的书信，一笔笔都记得清楚。刘大人，你要不要也认认这上面的字迹？”
三个御史本就是被刘全拉来凑数的，见状脸色瞬间变了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刘全眼珠子瞪得血红，猛地扑向那盒子：“这是伪造的！全是伪造的！”
“伪造？”
沈知意上前一步：“永和十七年三月初七，苏家通过周明远之手，贪墨军饷八万两。经手人苏奎，刘大人，这笔账，要不要现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对一对？”
“永和十八年冬，倒卖粮草三千石，银钱过手人是苏玚的亲信管事苏福，哦不，应该是刘福。刘大人，这刘福，可是您府上的远房堂弟？”
刘全的手僵在半空，一步步后退，“你……你如何得知……”
“因为真账册，从来不在那旧宅密室。”沈知意直起身，“它在陵县百姓的命里，在每一笔活人的口粮里。”
“妖妇！”
刘全彻底疯了，他知道今天要是拿不下赵琰，回去太子也不会饶他。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暮色里划出刺目的弧线，直指沈知意心口。
事发突然，他离沈知意不过两步远，刀拔得太快，周围的御林军和暗卫都在几步之外，方云景和林清在他身后，来不及拦。赵琰的剑在腰侧，连拔剑的空隙都没有，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把将沈知意护在身后，刀风扫到她面门的瞬间，抬手就攥住了刀刃。
他徒手攥着刀锋，血顺着银白的面具边缘往下淌，滴在沈知意的裙角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红梅。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手臂在微微发抖，却死死攥着不肯松。
他五指收拢，竟将那钢刀捏得“咯吱”作响。
“刘全，”赵琰的声音低得像阎罗索命，“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刘全看着他面具下冷得杀人的眼，手一软，刀“当啷”落地。
“住手。”
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后那笑声裹着风雪砸下来，浑厚洪亮，震得箭垛上的积雪簌簌直落，砸在刘全瘫软的肩背上。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世子妃，好一个忠勇护妻的靖南世子！”
沈知意握着赵琰流血的手，撕了裙摆急急给他缠着，闻言抬头望去。
皇帝扶着城墙立在最高处。暮色将他身影拉得极长，狐裘被北风卷得翻飞，露出里头明黄的常服。身后依次站着太子、三皇子，还有苏玚。
那抹紫色朝服沉在暮色里，像一汪凝固化不开的淤血。
城楼上，赵承渊指尖转着个玉扳指，嘴角噙着点看好戏的笑，目光扫过苏玽紧绷的侧脸，又落回赵琰流血的手上，什么也没说。
满场静了一瞬。
合着这出戏，皇帝从头到尾都尽收眼底。
“朕不聋也不瞎，百姓的心更是明亮的。”皇帝手拍在城砖上，俯身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声若洪钟，“赵琰在陵县开仓放粮，剿匪安民，救了三万百姓的命，朕都知道！”
他目光一扫，落在刘全身上，笑意骤敛：“谁再敢说他贪墨，是说朕瞎了眼，还是说这满京城的老百姓都瞎了眼？”
话音未落，满城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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